蛰伏(第2页)
帐外——不,堂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移动,像水波一样荡开。
姬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述以为他要说“你走吧”。
但姬桓没有说。他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推到陆述面前。
“你看看。”
陆述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四个字——“志同道合”。
字写得不大,笔锋粗犷,不像文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没有虚的。四个字占满了整张纸,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
“这是臣第二次来王府。”陆述说,“上一次,殿下请臣来,问臣一句话。这一次,臣来问殿下一句话。”
“你问。”
“殿下信不信臣?”
姬桓没有犹豫:“信。”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他在战场上发令一样。
陆述心里一热,但没有露在脸上。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姬桓行了一礼:“臣告退。”
“等一下。”姬桓叫住他,“你吃了吗?”
陆述一愣。
“我让厨房做了饭。”姬桓站起来,往堂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吃完再走。”
陆述跟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小厅。厨房里有个老妇人在烧火,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这是刘厨娘,”姬桓介绍了一下,“在王府做了十年饭。”
刘厨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朝陆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手脚麻利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又盛了两碗饭,端到小厅的桌上。菜只有两样——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饭是糙米饭,粒粒分明,咬起来有些硬。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饭的声音,院子里鸟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宁。
陆述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姬桓:“这是臣这两天整理的东西。北疆各镇的实际兵力、粮草储备、城防状况,都是从兵部的旧档里抄出来的。数字可能不全,但大致能看出问题。”
姬桓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朔方镇的兵力比账面上少了三成?”
“账面上是一万八,实际只有一万二。那六千人的空额,饷银照领,人不知道去哪了。”陆述说,“臣问过兵部的人,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臣怀疑,是有人吃了空饷。”
姬桓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脸色沉了下来。在边关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虚报兵额、冒领军饷、克扣粮草——每一桩每一件,最后吃亏的都是前线卖命的士兵。
“这件事你不要查了。”姬桓说,“查下去会得罪太多人。”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伤亡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们死了,他们的抚恤金却被那些吃空饷的人揣进了腰包。这件事,臣忍不了。”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赞许。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他在边关喝的那种茶——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
“你查可以,但要小心。”姬桓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开口。”
陆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述告辞。姬桓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王府的大门前,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上次在信里写,‘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我问你,时机什么时候到?”
陆述想了想,说:“等。等太子监国,等裴敦致仕,等北狄再犯边,等朝堂上有人想起殿下的方略。不知道等哪一个,但总有一个会先来。”
“万一都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