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第3页)
“你车到了,”苏皖说,“你先走。”
陈序看着她的脸,雨棚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被风吹的,被雨淋的,被冬天冻的。他不知道。
“苏皖。”他叫她。
“嗯。”
“你以后买咖啡,不要买美式。”
她看着他。
“你不喜欢美式,”陈序说,“你喜欢拿铁。”
苏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被她的呼吸呵出一小片湿气,深一块浅一块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你每次来公司,手里拿的都是美式。只有在外面喝的时候才拿拿铁。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苏皖没说话。雨还在下,风从雨棚下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她没有去拨。他的车到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陈序没动。
“走吧。”苏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但他听清了。
陈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没看她。车开了,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她站在雨棚下面,黑色棉服灰色围巾,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她一直没转身,直到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很熟,他想不起来名字。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太准。陈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的手机亮了。苏皖的消息:“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打了两个字:“好。”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你也是。”
苏皖回了一个句号。
到家的时候,林知意在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厚厚的小说已经快翻完了,书签夹在最后几页。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淋雨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雨。”
她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擦头发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陈序。”
“嗯。”
“你刚才在路上,有没有想过不回来?”
陈序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头上,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他看着林知意,她穿着那件旧的羊绒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
“没有。”他说。
林知意笑了一下。“你又骗我。”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的。陈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有一缕从夹子里掉出来,耷拉在脖子上。她洗菜的时候不抬头,不知道是在认真洗还是在避免看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拿起另一把青菜开始洗。水流过手指,凉的。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谁都没说话。水流的声音把家里最后一点声音也盖住了。
“林知意。”他叫她。
“嗯。”
“我不会不回来的。”
林知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红。
“你再说一遍。”她说。
“我不会不回来的。”
她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雾越来越厚,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毛衣袖子,食指和拇指捏着那截灰色的面料,没说话。
陈序站在那里,水管子里还有水在滴,一滴一滴的,打在池底,声音很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没有震。他知道她今晚不会再发消息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这座城市在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夜里,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锚抛下去,很深,抓到了泥。但他知道,锚再深,船还是会走。水会涨,风会来,锚会被拔起来。不是现在,是会。他把水龙头关紧,最后那滴水落下去的响动比之前所有的都重。手在水池边停留了片刻,最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