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第2页)
“你辞职?”她问。
“还没定。先申请远程,不行就换工作。”
苏皖低下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那挺好的。”她站起来背上包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后背挺得很直。
陈序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想起她说“那挺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扔,不重,但沉了。
中午,陈序去食堂。苏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她把番茄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跟鸡蛋分开。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抬头,继续挑番茄。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
“那你的AB测试怎么办?”
“交给陆洋。”
苏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的,连着一周都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挂在那里。
“你去了杭州,”她没转头,“还做数据分析吗?”
“应该做。”
“那就好。”
陈序不知道“那就好”好在哪里。也许是她觉得他不会因为换城市就换掉他自己,也许是她觉得数据分析是他的一部分,换到哪里都跟着他。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说了一句话填满那段不该空的沉默。
下午,陈序在工位上写交接文档。他把每个项目的背景、进展、待办事项都写得很细,细到接手的同事不需要来问他就能继续做。他写得很慢,敲一下键盘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
手机震了,苏皖的消息:“测试方案里的白名单,运营那边换人了,你知道新对接人是谁吗?”
陈序打了几个字:“孙敏手下的小周。”
“好。”
工作沟通。内容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任何擦伤。他看着她发来的那个“好”,她打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也许没有表情,也许跟他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读不出任何温度和语气,只是一个字,一个句号。
快下班的时候,陈序把交接文档发给陆洋,抄送孙敏和何知远。陆洋回了一个“收到”,孙敏回了一个“知道了”,何知远没回。他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杯子洗干净放回抽屉里,那盒挂耳咖啡还在,只剩最后一包了。他把那包咖啡拿出来放进口袋,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
电梯间空无一人,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到了他旁边停下来。苏皖站在他左边,背着那个双肩包,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围着驼色的围巾。她没看他,看着电梯门。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动。灯一直灭着。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他跟着走进去。
“你今天不骑车?”苏皖问。
“下雨。”
“我也是。”
他按了一楼,她没按。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他也在看那个倒影,她的脸很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泪光,又像只是光线。
“陈序。”
“嗯。”
“你到了杭州,还会回上海吗?”
陈序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十一楼、十楼、九楼。
“会。”
“出差?”她的声音很轻。
“看情况。”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陈序跟出去。大厅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水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她把卫衣帽子翻上去,他没带伞,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不住雨。
“你打车吗?”苏皖问。
“嗯。”
“我也是。”
他们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面等车,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声很大,砸在雨棚上像有人在敲鼓。苏皖的手机亮了,她的车到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动。
“你的车到了。”陈序说。
“嗯。”
她没走,站在那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雨丝被风吹到雨棚下面来,落在她的袖子上,棉服的布料深了一小块,像一滴没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