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1页)
程郁结完帐,林溯推开豆汁铺门。天又变阴沉了,铅云低垂,弄堂风口的冷风瞬间扑透两人。
程郁手揣衣兜,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话是这么说,他的脚步却纹丝未动,顺风车不载人,只是句口头的客套话。
林溯顺着意思,礼貌回绝:“不用,再见。”
老弄堂零星亮着电灯,高矮错杂的低空线缆纠缠着不时从窗口探出的晾衣架,程郁站在原地没动,沉默看着林溯离开,直到人影彻底融入城市的烟火喧嚣。
正值东城午高峰,林溯坐在站牌旁边的长凳上,摸出手机申请死执班车。
周末限行路口堵红灯,大批电瓶车穿梭在私家车流中,长笛和短促滴滴拼嗓门,马路上别说插肩而过,就算踩着人飞起来,一个也过不去。
拄拐的大爷路过站牌,用方言冲着林溯咕哝一句:“越催越咩,再催躺侬轮盘下头。”
林溯扯了下嘴角,四面八方充斥着活人生气,围困得他半步都动不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老式小巴颤巍巍守着红绿灯,遵纪守法跑了过来。纯黑色玻璃车窗,没有电子指示牌,如果不是副驾前面摆了张“定制车”泡沫纸板,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辆偷小孩的专用黑车。
小巴到站开门,车里飙出不耐烦的男人声:“机器坏了只能刷死执证,开暖气费油,每站多加一块。”
“记账。”林溯挤上车,厚着脸皮抛出俩字。
司机约莫五六十岁,白胖脸上一道疤,看都没看人,破口骂:“记你爷,不长眼找死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林溯摸到个扶手,站稳身子,说:“那你就去找方泠要。”
车喇叭滴的一震,司机震惊地撇过脸,立时就长“噫”声急了:“你怎么跑出来了啊?!”
司机正是第三办事处的后勤员老海,几十年吃喝不忌,貂毛大衣已经藏不住他那滚圆的啤酒肚,老海猛地从驾驶座转过身子,大衣拉锁扣险些崩飞到林溯脸上。
“和方泠追三办的那个案子。”
老海愣了愣,说:“今早儿我听唐崽子说了,现在有眉目了没,抓到那个搞鬼的王八我得拧掉他的头。”
车厢跟个菜市场似的,收魂建档的小白领的午饭,栓绳赶尸老大爷的行李箱,林溯推了推拥挤的大包小包,直白说:“没有。”
“把各自东西让让地,都麻利点!”老海脸上伤疤十分唬人,转头冲旁边瞪眼一吼:“说你呐,对了,你是不是刚才上车没刷卡——放屁!老子怎么没看见!”
靠近门边的联排座位,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正忙着吞云吐雾,估计是个烟鬼,突然被扣上逃票的帽子很不服,大叫:“我刷的老年卡!”
老海:“老你祖宗!老子在死执院干了二百年了,你是哪块地里冒出的葱,谁给发的老年卡?!”
老烟鬼嘴唇哆嗦,理亏得想骂人,又被老海那副“张飞李逵关二爷”脸吓住,这才把连占两个座位的编织袋拉到自己脚边。
“他娘的什么世道,坐个吊班车还整上人情关系,全手全脚的欺负我一个老的,丧不丧良心啊。”老烟鬼低声嘟囔。
林溯刚碰到座位,老烟鬼两手上下乱翻口袋,全身一番摸索下来,脸变成了菜色。
老烟鬼扭头,扯着嗓子嚷嚷:“老子的打火机呢,又叫你们哪个王八儿子顺走了?!”
叫骂吵醒一众打瞌睡的死执,车厢顿时怨声载道,理事官大换血连带游走在人间的基层死执福利不保,他们靠着卑微的积蓄吃了上顿没下顿,苟延残喘的贫困,现在连睡个觉都有疯狗叫,烦死了!
“吵什么吵!”老海大喝两声,老烟鬼急得哆嗦,他旁边的死执们纷纷嫌弃翻白眼。
老烟鬼又气又恼,再次大叫:“妈的!你们就是故意的,都在装死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