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战役(第1页)
战争开始时,与世间大多数再无挽回之事一样,起因只是一场意外——只是人总太骄傲,不肯将其称作意外。
没有宣战。
没有旌旗升起。没有正式使者越过边境,将那些被磨得锋利的怨怼逐条宣读,好让仇恨获得堂皇的许可。没有战鼓沿着山脉震响,宣告历史终于失去耐心,决意化作鲜血。
它始于一场雨。
连下三日的山雨,凶狠得足以淹没道路,灌满低洼小径,将北岭化作泥泞与碎石交缠的湿滑险道。运粮车队被迫停滞,宗门巡逻不得不改道,妖族斥候也被逼得比往常更低地穿行于东侧峡谷——那里尚且还有可落脚的地面。
视野愈发恶劣,神经却愈发紧绷。
第四日黎明,一支人族商队消失在下方山道,一队妖族侦察兵则失踪于东岭。
正午之前,双方都找到了尸体。
黄昏降临前,双方都已认定自己知道是谁的错。
第一场战役在日落之前爆发。
彼时,林书玉正沿着南岭山道前行。忽然,一种更隐秘的暴烈——并非雷霆,也非山石,而是某种尖锐而无声的断裂,自声音本身的纹理深处骤然撕开,使整个世界都在他身侧猛地一震。
远处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在潮湿冰冷的岩石和松林间回荡,营造出一种诡异而令人迷失方向的氛围。一股强大的精神能量突然在倾盆大雨中爆发。紧接着,最清晰、最刺耳的喊叫声响彻云霄——那是人群的尖叫,从响亮的警告瞬间转变为疯狂的屠杀,速度之快几乎难以察觉。
林书玉猛地停住脚步,快得药篓重重撞上他的髋骨。
雨水早已浸透外袍,泥浆拖拽着他的靴底。脚下狭窄山道向东蜿蜒,通往下方峡谷与最近的边境小路。
又一声喊叫撕裂雨幕,紧接着是第二声,随后再未停歇。
刀剑撞击的声音。
人惨叫的声音。
林书玉闭了一下眼,不是迟疑,而是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认知。
然后他奔了出去。待他赶到下方峡谷时,那里已成屠场。
雨水将山坡冲得泥血混杂,滑得几乎站不住脚。下方狭窄山道早已在混乱中彻底崩塌,快得双方都来不及结成真正阵线。
白衣宗门弟子提剑,膝没于奔流泥水之中,与被地势与暴雨逼至低处的妖族骑兵厮杀。
双方都在雨幕与怒火中半盲,出手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意识到这场杀戮从一开始便并非谁清楚地选择了它。
一辆运货车在峡谷边缘燃烧,车轮折断。两匹马倒在火焰与缰绳中惨叫挣扎。灵符在暴雨中嘶嘶作响,徒劳无功。妖火将雨幕点成一片暴烈的赤金。宗门剑光在泥泞与风雨中冷冷一闪而过。
林书玉只一眼,便看清了战争是如何轻易脱离筹谋者之手,转而成为每一只被迫在后果中求生的惊惶之手的私有之物。
他扔下药篓,径直冲进血里。
“趴下!”他厉声喝道,一名不过十六上下的宗门弟子正举剑欲劈向一名已重伤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妖。
那少年猛地一惊。正是这一瞬的迟疑救了他的命。
另一名妖从侧面骤然袭来,并非不欲取命,只是快得若非林书玉抢先一步横身撞入二者之间,那一刀便已要了少年的命。
刀锋重重劈在林书玉前臂。
剧痛骤然炸开,白得发烫。
林书玉倒抽一口冷气,咬牙抡起药囊尾端,狠狠砸上那妖下颌,将人砸得踉跄后退。
“够了!”
无人理会。
战争既已开始,便从来没人愿意在最初听人说话。
峡谷太吵了,吵得语言毫无意义。命令淹没在暴雨里,恐惧比言语传播得更快。人挥刀,只因停下来似乎比思考更危险。
林书玉一把将那发愣的弟子拖到翻倒的车后,下一瞬,一道黑火长矛正钉入他方才站立之处。
泥浆炸裂四溅。
那少年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