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触太久(第1页)
那一夜,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暮色落尽时,空气便静了下来,闷热而逼仄,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潮意,可暴雨迟迟未至。松林之外,乌云低低压在天际,将远处山色一点点抹成浓墨。蝉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山下那条河都像是放轻了流过石间的声响,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屋内灯火昏黄,柔和了它所照见的一切。
晚饭比往常安静一些,却并不叫人难受。
阿宁白日里短暂而雷厉风行地占据了他们整整半日,离开后,屋中便留下了某种微妙的余波。那间屋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绷得锋利。
沈昭衍半顿饭都在沉默地为一个孩子夸他好看而心怀不悦。
焰无邪无缘无故笑了两次,又在沈昭衍身上笑砸了一次。
林书玉累得几乎把这一切误认成了安宁,于是放任自己,危险地松懈了片刻。
也正因如此,风雨终于在此时落了下来。
先来的是雷。
不响,也不骇人。起初只是远远一阵低沉滚动,沿着群山缓缓荡开,像沉睡中的山石在梦里翻身。紧接着,风骤然起了,猛地卷过林间,黑沉沉地掠过树梢,震得屋檐发颤,檐下悬着的药草在风里摇晃不止。
下一瞬,雨便砸了下来。
急而密,银亮如线,劈头盖脸撞上窗棂,响得几乎将整座山都吞没。
林书玉立刻起身。
他甚至没等任何人开口,便已快步走向门边。风裹着雨,自檐下斜斜灌进来,冷得像碎银扑面。
“药草。”林书玉伸手去掀门闩,语速很快,“一旦淋透,三天工夫明早就全烂了。”
“林书玉——”沈昭衍刚开口,门已经被推开。
雨立刻扑了进来,冷而急,劈里啪啦砸上地板。晾在外檐下的药束还在风里剧烈摇摆,几乎被黑沉沉的风雨扯断。
林书玉没有半分犹豫。
赤着脚,挽着半截衣袖,径直踏进了雨里。
沈昭衍低低骂了一声,立刻跟了出去。
“你是半点分寸都不剩了?”
“我大概是把它落在苦草和这场雨中间了。”林书玉头也不回,已经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束药草,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侧,“左边那排先扶住,绳子快断了。”
沈昭衍伸手接住那道将断未断的绳索,雨顷刻便浸透了他的袖口。
“你大可以先开口求援,再往雷雨里冲。”
“等你思量完要不要帮忙,药草早淹死了。”林书玉喘着气,声音里却毫无悔意,“那太不划算。”
屋里,焰无邪发出一声深感被冒犯的冷哼。
“凡人。”他拖着病体慢吞吞坐直身子,满脸嫌弃,“半死不活也要爬进暴雨里抢一把叶子,还管这叫理智。”
林书玉头也不回,抬手去扯最近一束被风吹得乱晃的药草,声音隔着雨砸过来,干巴巴地带着力竭与讥诮:
“奇怪,我倒记得,上回风雨里拖回来的,也有一样尤其难伺候的东西。”
雨声里静了一拍。
下一刻,焰无邪已经站在门口,脸色被雨映得更沉,神情里写满了受辱。
“我那时流血流得很体面。”他说。
林书玉扯下一束滴水的药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一挑。
“可惜还是没药草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