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腕上的一只手(第1页)
夜色来得很轻,仿佛温柔。
可林书玉这间屋檐之下,从没有什么真正配得上温柔。
窗棂之外,山色已彻底沉静下来,暮光融进将暗未暗的深蓝静寂里。雨虽早已停了,可天地间仍留着它的痕迹;叶尖悬着银亮水珠,檐下隔着长短不一的间隙缓缓滴水,落入下方看不见的石缝之间。
屋内,灯火静静燃着。昏黄光色漫过旧木地板,饭香氤氲着热气缓缓升起。白日里被雨打湿的衣裳已挂在火盆旁烘着。屋中一切都该是寻常的。
可偏偏,没有一样是真正寻常的。
林书玉凭着习惯在暮色里走动。
他将从村里带回的草药一一洗净,把该晾的分出来,该研的拣到一旁,又添了新水架上火,动作轻而熟练,带着一种疲惫到无暇多想、却也熟练到不必多想的静稳节奏。那些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将人钉在原地,不至于被纷乱心绪轻易拖走。纵然思绪已不再可靠,他的手也依旧知道该做什么。
他没有去想归途为何仍那样清晰地留在身体里。
没有去想沈昭衍扣住他手臂时,那短暂又毫无预兆的力道。
也没有去想,为何那一瞬的触感竟至今未散。
林书玉并不怯懦。
可他向来知道,有些念头若真的顺着追究下去,便足以悄无声息地改掉一个人一生的模样。
所以他不碰。
于是,理所当然地,焰无邪偏偏要碰。
“你今晚倒是安静得很。”焰无邪倚在床上开口。
晚饭过后,他已理所当然地重新占回自己那张熟悉的床,神态懒散得像个理直气壮收复王座的人。一只手枕在脑后,黑发散在枕间,神情闲散,懒洋洋披着他最擅长的那层漫不经心。
若不是林书玉这些日子已足够熟悉焰无邪,足够分得清他何时是真的懒散,何时不过是假装无所谓,这副模样或许还真能骗过人。
林书玉头也未抬,仍低头理着草药:“我今日陪你们两个走了一天山路,已经不觉得说话还有必要。”
焰无邪低低“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可你这安静,倒像是挑着人来的。”
林书玉手上动作只停了一瞬。
太短。
短到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可焰无邪从不会错过这种东西。
屋子另一头,沈昭衍坐在窗边,长剑横置身侧,袖口仍卷着——先前林书玉替他重新换过手上伤药。自村里回来后,他便一直话少得很,那份安静比疲惫更冷,也比习惯更沉。
他也察觉到了。
而这大概才是最糟的地方。
林书玉重新低下头去理草药,声音平平:“你若有话,就直说。”
焰无邪微微偏头,枕在枕上,借着灯火看他,眸色映着暖光,像藏着一点不肯熄的暗火。“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位医者,像是心里有事。”
“我累了。”
“嗯。”
那一声应得极轻,却透着一种礼貌得令人牙痒的怀疑,分明是在等他给出更有趣的答案。
林书玉指尖用力,几乎将手中干叶捏碎。
屋子另一头,沈昭衍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冷淡,不容转圜:“别烦他。”
焰无邪唇边笑意未散,眼底却冷了几分。“你说得像我方才是在同你说话。”
沈昭衍没有抬眼。
可屋中的空气,仍旧无声地绷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