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野物(第1页)
林诺到县城的时候快两点了。
从车站到化肥厂走路只要一刻钟,但他走得慢。雪后的路不好走,主街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冰壳,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沿著路边走,踩在没化尽的雪里,咯吱咯吱响,鞋底湿透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真冷。
化肥厂在县城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红砖砌的,足有三十米高,顶端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里直直地往上升。
厂门口的铁门关著,旁边的铁柵栏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卫室的窗户上贴著“传达室”三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痕跡,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传达室里坐著个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著。
林诺敲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老头皱皱眉,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带著点不耐烦。
“找谁?”
“打听个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包烟是他早上从东屋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软包装,封口还严实。他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没急著点,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別在耳朵上了。態度鬆动些,但不多,脸上的褶子还是绷著的。
“谁啊?”
“马胜利。之前在厂里干活的。”
老头的手停在耳朵边上,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重新打量林诺。
那个眼神跟上辈子林诺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种眼神有点像,警惕,审视,像是“你最好別惹事”的意味。
“你是他啥人?”
“不是啥人。就是打听一下。家里有人跟他一个车间的,叫林建,您认识不?”
老头沉默几秒。
传达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生硬,像是林诺问了什么忌讳。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上下推的,滑道里结了冰碴子,关的时候要用力推。
直推了两下才关严实,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砰”的一声,玻璃都震了一下,窗框上的白灰簌簌地掉。
他背对著林诺站著,没有转身的意思。
林诺没走,只是惊讶,这马胜利到底是怎么了?
这事不对劲。
他敲敲桌子。
“大爷,就一句话马胜利还在厂里不?”
老头没回头。
沉默很久。
然后老头闷声说一句:
“不在了。入秋走的。”
“咋走的?”
又是沉默。
老头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著古怪表情,林诺看不太懂。
“……你自己去问林建。”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脸,不再搭理林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