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1页)
司华年是在后半夜开始做梦的。
梦里是冬天。很大的雪,从天上倒下来,倒得满天满地都是白的。听雪楼的屋顶是白的,院子是白的,那几竿竹子被雪压弯了,弓着背,像几个驼了腰的老人。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是温的,指尖泛着红,像是刚从火盆边收回来。
“云引川!”他喊。
声音很大,大得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他喊完就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他的眼睛亮,亮得像是盛了一捧雪光,又像是被人点了两盏灯,从里面往外烧。他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是活的——衣摆在风里晃,头发被雪沾湿了几缕,贴在脸侧,他也不管,只是笑。
“云引川!你出来!”
后院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很瘦,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肩胛骨的形状从衣裳底下透出来,两块小小的突起。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蛛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他没动。
司华年三步两步跨过院子,跳上台阶,站在他面前。他比他高半个头,低下头看他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上面沾着一片雪花,很快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你怎么不出来?”司华年问。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不是那种收着的笑,是满的,往外溢的,像是装不下了才淌出来的。
云引川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那两口枯井里没有水,只有黑。但他看着司华年的时候,那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淡,像水底的光,被压得很深,深得几乎看不见。
“冷。”他说。
司华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院子里散开,把落在竹叶上的雪震下来几片。他伸出手,握住云引川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他握得很紧,两只手包着,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
“还冷不冷?”他问。
云引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被司华年握着,包在掌心里,指尖露出来一截,白得发青。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不冷。”
司华年也不恼。他又去拉他的手,这次没握,是攥着腕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走,去看雪。后山的雪厚了,能没到膝盖。”
云引川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看着那些被踩碎的雪,看着司华年的靴子踩出一个一个的印子,深的,浅的,歪歪斜斜的。
“慢些。”他说。
司华年果然慢下来。他回过头,看着云引川。他的眼睛亮,亮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雪光都收进去了,收进去还不够,还要往外放。
“你是不是不高兴?”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云引川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几片雪就掉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很快就化了。
“没什么好笑的。”他说。
司华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边上顶了一下,往上推,推出一个弧度。
“笑一个。”他说。
云引川的嘴角被他推着,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嘴角被顶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司华年把手收回来,看着他的脸。那个被他推出来的弧度很快就掉下去了,像水面的涟漪,风一过就平了。
“你这人,”司华年说,“真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他的手从云引川腕子上滑下来,滑到手心,握住了。他的手是温的,云引川的手是凉的,握在一起的时候,温的和凉的碰了一下,像是冬天里往冷水中倒进一杯热水,搅了那么一下,很快又分开了。
云引川没说话。他只是把手反过来,也握住了司华年的。握得很轻,像是怕握重了什么就碎了。
他们往后山走。雪很深,司华年的靴子踩下去,没到脚踝,又拔出来,踩下去,又拔出来。他走得很快,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云引川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踩得很准。
走到那片空地的时候,司华年停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忽然蹲下去,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团,朝远处扔出去。雪团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溅起一片雪沫子。
“这里好。”他说。“以后在这儿种棵树。”
云引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雪地里,衣摆拖在地上,沾了雪,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