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第1页)
司华年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屋里没点灯。他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一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件衣裳。大红蜀锦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出了折痕,折痕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被手指反复抚过。他把衣裳拿出来,抖开。衣料很滑,从指间淌下去,垂成一匹暗红色的水。蜀锦的花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隐隐约约地泛着光,像水面下的东西。
三年前他从箱底翻出来的时候,以为是云引川最喜欢的。他记得那个人穿红色很好看,记得那个人笑着说喜欢红色,记得那个人穿着红袍在雪地里走,像一团火。
那个人没穿过。一次都没穿过。那件红袍是他自己买的,塞给云引川,说“你穿肯定好看”。云引川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收进箱底。后来他死了,司华年从箱底翻出来,看见那件红袍叠得整整齐齐,一次都没穿过。他以为是他舍不得穿。
他把红袍搭在椅背上,站在窗前。
院子里那盆草还在。草叶子比白天合拢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着。那根光秃秃的梗还在,梗头上掐断的地方已经干了,发白,缩成一个小疙瘩。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椅背上的红袍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料子。滑的,凉的。
然后他把它穿上。
系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僵,系了两遍才系好。衣料垂下来,盖住了膝盖,袖口长出一截,他往上挽了一道。蜀锦的纹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水。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红色。暗沉沉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光。
他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红袍的颜色比屋里亮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血色覆在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红色衬着,显得更白了,白得发冷。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后山走。
路是暗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稀薄,只能看见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两边的草在风里晃,沙沙地响,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窜过去,窸窸窣窣的,很快又没了声音。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衣摆拖在地上,蹭着那些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那片空地的时候,他看见那棵树。月光底下,树冠是一团浓重的黑,叶子叠着叶子,密不透风。树干是灰白色的,上面那两个字的刻痕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笔画很浅,但每一笔都走得深,起笔的地方重一些,收笔的地方轻一些,像是刻字的人很用力,但又怕把树皮弄坏了。
树前面站着一个人。
阿九背对着他,站在树根旁边。他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的,肩胛骨的形状从衣裳底下透出来。他的右手抬着,手掌平贴在树干上,指尖微微张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一团,和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树的,哪儿是他的。
司华年站在空地边上,没出声。
阿九的手从树干上慢慢滑下来。他的指尖在树皮上拖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指甲划过粗纸。然后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您来了。”他说。没回头。
司华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九转过头。
他看见了那件红袍。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像暗夜里被人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但暗下去之后不是黑,是余烬,是烧过了之后还留着的那点红。
他看着那件红袍,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件红袍,看着那些蜀锦的花纹,看着袖口挽起的那道折痕,看着衣摆上蹭到的泥。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件红袍上移开,落在司华年的脸上。
司华年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袍子,头发还是用那根素白的发带束着,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晃。他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红叶——你知道它在,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阿九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亮,像水底的光,被风吹着,一晃一晃的。那亮光从瞳孔深处漫上来,漫到眼眶边上,停住了。
他没让它流下来。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红。眼眶边上那一圈皮肤变成了淡粉色,睫毛根部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湿漉漉的,但没有湿透。那点湿意就停在睫毛根部,不上不下,像露水挂在草叶尖上,风一吹就要掉,但风没吹。
他看着司华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慢。从身侧抬起来,手指还是蜷着的,抬到腰际的时候,手指慢慢伸开,像一朵花从骨朵里挣出来,一瓣一瓣地往外翻。抬到胸口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张开了,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翘着。
他抬起手,放在司华年肩上。
那只手停在那儿,没动。指尖贴着蜀锦的纹路,掌心贴着肩头的骨。他能感觉到那件红袍的料子,滑的,凉的,和他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完全不一样。他能感觉到掌心底下的骨头,硬硬的,硌着。
他的手从肩上慢慢往上滑。指尖擦过领口的边缘,擦过脖颈的侧面,擦过耳垂底下那一小块皮肤。那些地方都是凉的,和那件红袍一样凉。他的指尖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滑进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