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1页)
司华年是在第三天傍晚才到达那个地方的。
说是“地方”,其实只是一片山坳。四面是山,山上是密密的林子,这个时节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一根一根的,像无数只手伸着。山坳里窝着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都烧得稀薄,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灰扑扑的补丁,补在这片荒山野岭上。
沈听寒一开始的意思是:“这种小事,随便派个弟子去就行”
司华年执意表示:“我去”
他在马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往下走。
路不好走。前几天化雪,泥泞还没干透,马蹄踩下去就陷一个坑,拔出来费老大的劲。他索性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靴子上沾满了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往下拽。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余晖从山那边透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昏黄。他站住,往村里看。
没有人。
这个点儿,按理说该有人在门口坐着,该有孩子在路上跑,该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但是没有。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也关着,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风。风从山上灌下来,灌进村子,从他身边穿过去,往更远的地方吹。那风声很奇怪,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牵着马往里走。
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门忽然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从门里挤出来,踉踉跄跄地往他这边跑。
跑近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杵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司华年往旁边让了让,说:“起来。”
老人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张脸皱得像干核桃,眼睛浑浊浊的,但亮得吓人,亮得像是要把人烧穿。他说:“恩人,您可来了。死了,都死了……”
司华年说:“谁死了?”
老人说:“我孙子。还有李家的大小子,王家的三丫头……死了五个了,五个了!”
他说着又磕头,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血渗出来,糊在碎石子儿上。司华年看着他,等他磕完。
风从山上灌下来,灌进司华年的领口。他穿得不多,月白的长袍在这样的天里薄得像纸,但他站着没动。等老人磕够了,才又说一遍:“起来。带我去看。”
老人爬起来,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死了的人——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七天前,一会儿说八天前,一会儿说第一个死的,一会儿又说第二个。司华年听着,偶尔问一句。
“第一个死的是谁?”
“我孙子。我孙子二娃。”
“怎么死的?”
“被咬死的。脖子上两个洞,血都吸干了。”
“看见了什么?”
老人顿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他回过头,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剩两个眼窝里汪着的光。他说:“没看见。谁都没看见。就夜里听见惨叫,等天亮去看,人就躺在院子里,脖子上两个洞,血都没了。”
司华年说:“惨叫?叫的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就一声。很短。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司华年没说话。
他们走到村子深处,停在一户人家门口。土墙围的院子,门板歪着,上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老人说:“这是第一个死的。他娘疯了,天天在屋里喊他名字,不敢让她出来。”
司华年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乱。水缸翻在地上,柴火散了一堆,地上有干涸的黑色的东西,一大片,洇进土里。他蹲下来,看那摊黑。是血,干透了,被踩过,被蹭过,但还能看出当时的形状——喷溅的,挣扎的,拖拽的。那形状很奇怪,不像是人倒下去流的,倒像是人被拖走的时候一路洒下来的。
他站起来,顺着那痕迹看。痕迹一直拖到院子角落,拖到一堆柴火后面。他走过去,拨开柴火,看见墙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狗洞大小。但外面是野地,是山,是林子。
他把柴火放回去,往屋里走。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股霉烂的气息扑出来。屋里黑,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床上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抱着一个枕头,嘴里念念有词。
“……二娃不怕,娘在,娘在。二娃睡觉觉,睡觉觉……”
司华年站了站,转身出去。
老人等在门口,搓着手,眼睛不敢看他。司华年说:“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