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第1页)
沈旧池到凉州的时候,下了三天的大雪刚停。
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骑在马上,大氅领口的狐毛结了一层冰碴子,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周虎跟在后面,脸冻得发紫,嘴里念叨着“早知道多带两件棉袄”。沈旧池没有说话,勒住马,往北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王恕派人在城门口等着。是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脸上一道新疤,从眉角拉到颧骨,还没完全长好。他看见沈旧池的马,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沈太尉!王将军在城墙上等您!”
沈旧池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跟着他上了城墙。城墙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王恕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千里镜,正往北看。他比去年又老了些,脸上的疤还是那道,从眉角拉到耳根,在寒风里冻得发红。听见脚步声,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沈太尉。”
沈旧池走过去。“王将军。”
王恕把千里镜递给他。“您看看。”
沈旧池接过来,凑到眼前。北面那片白茫茫的荒原上,隐约能看见一片黑点。不是蛮子的帐篷,是马。几百匹马,散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群冻僵了的蚂蚁。
“斥候。”王恕的声音很平,“盯着我们三天了。白天来,晚上走。换班来的,一批接一批。他们在数我们的人。”
沈旧池放下千里镜。“多少人?”
“三千。加上凉州原有的守军,五千。”王恕顿了顿,“蛮子那边,少说八千。还在集结。”
沈旧池没有说话。风从北面灌进来,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荒原。想起李清川说的话——“北境的雪比这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站在城墙上往北看,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他现在知道了,白茫茫是什么样子。
“王将军,能守多久?”
王恕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垛口上,看着北面那片荒原,脸上的疤在寒风里冻得发紫。
“粮草够三个月。人不够。五千对八千,守得住。但他们不打城。他们绕过去,打后面的村子。村子守不住。村子破了,百姓就跑了。百姓跑了,凉州就是一座孤城。孤城守不住。”
沈旧池看着他。“朝廷会派兵。”
“等朝廷派兵,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凉州还在不在,不好说。”王恕转过头,看着他。“沈太尉,您是太尉,掌天下兵权。您说,打不打?”
沈旧池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岗,久到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他开口,声音很稳。
“打。”
王恕看着他。“怎么打?”
“不等他们来。我们过去。”
王恕的眉毛动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往上挑了一下。“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