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重门(第1页)
锁闭重门深几许,尘封旧事待人归。
一朝启得机关尽,方信天网不可违。
沈旧池一夜没怎么睡着。东跨院的床太软,枕头太高,被子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他惯用的那种。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把锁——禁军的锁,禁军的东西,禁军的人来开。李清川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沈旧池总觉得哪里不对。禁军的锁,禁军的人来开。裴英是禁军的人,太子也是禁军的人。可太子不是普通的禁军,他是储君。储君去开一把锁,那把锁后面锁着的是谁?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桂花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那只橘猫蹲在石桌上,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沈旧池在石凳上坐下,月光落在身上凉丝丝的。他坐了一会儿,橘猫从桌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跑走了。他站起来回了屋,这回躺下没再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周虎来了。沈旧池正在穿衣裳,隔着门听他禀报。柳巷那处宅子昨夜没有动静,绸缎庄也关着门,刘德没有露面。裴英府上一切如常,裴英本人没有出门。沈旧池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周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大人,早饭。”
沈旧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两碗粥一碟包子一碟咸菜。“殿下吃了吗?”周虎愣了一下,沈旧池已经拎着食盒往后院走了。
走到寝殿门口,门开着里头没人。他又往书房走,也没人。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桂花树下没人,池塘边也没人。橘猫蹲在墙头正在舔爪子,他抬头看它,“殿下呢?”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往后院走,沈旧池跟上去。猫穿过月亮门,走过那间空着的小屋,走到后院最里头。那道小门开着,外头是一小片竹林。李清川蹲在竹林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正在扒拉地上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昨晚没睡?”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睡了。”
“骗人。”李清川把竹枝丢到一边站起来转过身,穿了一件旧棉袍袖口沾着泥,头发也没束乱糟糟的。他看了沈旧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把食盒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两碗粥?你还没吃?”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食盒放在石头上,端出一碗粥递给他。“先吃。”
两个人蹲在竹林边上,一人端着一碗粥。粥还热着,米粒煮得软烂。李清川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尚延。”
沈旧池转过头。
李清川看着他。“你昨晚是不是在想那把锁的事?”
沈旧池沉默片刻。“在想。”
“想什么?”
“在想殿下去开那把锁合不合适。”
李清川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凉了,久到竹林里的鸟叫了好几声。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我是太子,禁军归我管。裴英是禁军的人,他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开?”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把粥喝完,把碗放进食盒里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穿过小门,走过空着的小屋,穿过月亮门。橘猫蹲在桂花树下看见他们“喵”了一声,李清川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他把猫放在台阶上,翻身上马。沈旧池也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东宫。
柳巷的宅子白天看起来和夜里不一样。墙没有那么高,门没有那么沉。阳光照在灰扑扑的门板上,照出木纹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沈旧池走上前叩了三下,没人应。他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他回头看了李清川一眼。
李清川走过来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铁锁沉甸甸的,锁孔很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和锁孔差不多大。
沈旧池看着他。“殿下从哪儿得的?”
李清川没有回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没开。他又转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钥匙,忽然笑了一下。“拿错了。”他把钥匙收回去,从怀里掏出另一把。这把大一些,铁色,和锁的颜色一样。他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咔”的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