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摧(第1页)
“你的……名字。”
手抬起又放下,抖到近乎失了知觉,岑玉有好些话卡在喉中讲不出,想开口,又怎么都觉得生硬,最后问出的,只是这一句。
总得记住名字,往后是哭坟是谢人,不能只知个小名,否则压根不知何处去寻。
她似乎也未料到是这句,握住缰绳的手一松,缰绳坠地生响,又被她匆忙地拾起来。
“我的名字?全部的名字?就叫这个,我很小就出去了,在京城为奴为婢很久,回来后就记得这个名字了,至于姓……”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半分凝滞都无,只是一双眸盯着岑玉,坚定不移,话却带着几分轻飘飘的。
“我父亲卖我去京城的,他死了,我不愿同她姓,母亲也是被卖来的,也不愿同自己父亲姓,既为姐妹,我随阿姊姓。”
岑玉没应,却也没明言拒绝她。
扬起鞭子前一瞬,她却忽然顿住了,有泪混着雪色掉下来,染湿了衣衫,很快被冻成一小片冰霜,被她强硬地擦去了,哽咽着交代着要她照料好自己母亲妹妹。
岑玉抬眸去看,发觉也不过是个孩子模样的人,她母亲若未死,若真有个妹妹,大抵也是这般年纪。
这一路走来,她见惯了血泪,风雪灌进喉咙里,发不出声来,只有一颗心固执地抽搐着痛,却再也挤不出半点水来。
她不会听劝的,自己也不会,拿自己从前反驳过的话去劝人,岑玉下不了口。
义无反顾的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什么也打不倒,她是这般的人,也要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去做这般的事。
最后,她只解了外袍,罩在那人身上,说着北地风寒,小心冷,然后看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在雪色里,最后失了踪迹。
她走出些路,这才拆开包裹去看,她留下的东西被原封不动还回来了,只那封辞别的信不见了踪迹。
离京城近了,不再那般荒凉,往前再走便是一处城镇,拿着那些换了银两,驿站买了马匹,她又一次踏上这条路了。
从定州到京城,这条路她走过两遍,第一次饥寒交迫,看着同行的流民都倒下起不来,自己固执地近乎爬进京城,最后倒在了将军府门前。
那日亦是大雪,连眼睫都被冻上了,她看不清前路,哪里知道又会踏上这条路途。
京城的雪要薄一些,她一路奔驰而来,半刻不敢停歇,到了城门口,下马时踩空了跌下来,薄雪盖不住碎石,硌得皮肉痛,连着骨头都软。
好不容易站起来,眼前又是一片昏黑,等到看清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萧正礼乔装了一番,带着几个亲卫在城门前候着。
她早知京城里会有这一劫,心里倒是没什么可讶异的,只是想起一路遭遇拜他所赐,又没忍住觉出些发自心底的愤恨悲凉。
皇城脚下,天子御前,他不敢声势浩大地叫人,也料定了她身边无人再护,只带了为数不多的亲卫。
眼下,那双狭长的眸带着胜雪的凉薄意,悠悠地在他身上转过一圈,奇道:“您入京来,只自己一人?”
她袖中藏了剑,摸索的手一顿。
江云清的死,眼下除了她,尚是件无人知晓的事。
“同你无关。”
她冷声答过,不再愿理他,萧正礼面上笑意僵着,半点恼意不见,只道:“没必要闹僵的,世人相处,谁人都隔着层雾,若您交出手上所有东西,乖乖向父皇汇报情况,我会……”
岑玉完全不想听他乱扯,想到他既在此,必然是北边的士兵追到了小满,发觉不是本人,这才递了消息给他,只问:“你的兵是不是在北边追到一个像我模样的姑娘,人呢?”
他全然不管,只是偏了偏头,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兀自道:“谁人无咎,既往不咎,将军府还能……”
这人压根没拿她的话当回事,也没拿活生生的人命当回事。
岑玉气不过,正巧摸到了袖中匕首,连半分犹豫纠结都无,当即拔了出来,就往他身上甩,强迫他止了话头。
他堪堪躲过,尖锐的刃擦着身侧划过,若非冬日里衣裳厚,定要将臂上划个血肉模糊。
他本人还没回神,愣愣瞧着坠地的匕首发呆,亲卫却上来将她围住了。
萧正礼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面上神色如旧,还挂着些死寂的笑意,固执地一定要把话讲完。
“把那位交出来,可留你一命,他……”
岑玉再次打断了她,想扯起抹冷然笑意,又怎样都扬不起来,最后,只是冷声质问:“要同我谈条件,收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