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第1页)
周三下午三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林诗语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宋皖余坐在对面,没催她。这是她第三次来了。前两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今天她开口了。“宋医生,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宋皖余点点头。“嗯。”林诗语的手在发抖。“梦见一个人。一个女人。”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林诗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站在黑暗里,眼睛很亮,像监控一样。她追我,我跑。跑进厨房,灶台上摆着锅,里面炖着我的手。跑进餐厅,桌上摆着菜,盘子里是我的心。她端着我的头,眼珠子挖出来,泡在酒杯里。”她的眼泪流下来。“宋医生,我是不是疯了?”宋皖余看着她。“你没疯。你在害怕。”林诗语的眼泪一直流。“我怕她。她总是出现,在出版社楼下,在街上,在梦里。”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她是谁?”林诗语低下头。“秦安岚。”
宋皖余愣住了。“秦安岚?”林诗语点点头。“她是蒋澜的女朋友。我每次和蒋澜在一起,她就会出现。不说话,就看着。眼睛很亮,像监控一样。”宋皖余的心里紧了一下。她想起秦安岚。那个沉默的,很少说话的珠宝设计师。想起蒋澜说起她的时候,总是笑着。想起她们在一起的那些年。她不知道秦安岚会这样。
林诗语哭了很久。宋皖余没说话,就陪着她。走的时候,林诗语站在门口。“宋医生,我是不是很坏?”宋皖余看着她。“不是。”林诗语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是她为什么那样对我?”宋皖余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小姐,这段经历,我能说出去吗?”小林想了想,点点头
晚上,西贡。宋皖余坐在书房里,想着林诗语说的话。她拿起手机,给蒋澜发了一条消息:“蒋澜,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很快,蒋澜回:“有。几点?”宋皖余说:“下午三点,老地方。”蒋澜回了一个字:“好。”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很黑。
周四下午三点,中环某咖啡厅。蒋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宋皖余坐在对面。“怎么了?”蒋澜问。宋皖余看着她。“秦安岚最近怎么样?”蒋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她?”宋皖余说:“有个客人,提到了她。”蒋澜的脸色变了。“谁?”宋皖余看着她。“林诗语。”蒋澜愣住了。“她去找你了?”宋皖余点点头。“她做噩梦。梦见秦安岚。”蒋澜的手在发抖。“她说什么?”宋皖余把林诗语的话说了。蒋澜的眼泪流下来。“她怎么会……”宋皖余看着她。“秦安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蒋澜的眼泪一直流。“她最近变了。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跟我说话。买了很多刀,晚上不睡觉,抽烟,喝酒,还吐。”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她以前有过这样吗?”蒋澜摇摇头。“没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宋皖余看着她。“你问问她,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蒋澜愣住了。“什么事?”宋皖余说:“不知道。但她现在的状态,很像创伤后应激反应。”蒋澜的眼泪一直流。“她会好的,对吗?”宋皖余点点头。“会好的。”
周五下午两点,中环某商业大厦。林芷因刚开完会,走出会议室。助理小林跟在后面。“林总,下午有个合作方代表想见您。”林芷因问:“谁?”小林说:“陈若晴。”林芷因的脚步停了一下。“不见。”小林点点头。“是。”
楼下,陈若晴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林芷因出来,她走过去。“林总。”林芷因看着她。“有事?”陈若晴低下头。“林总,我喜欢你。”林芷因没说话。陈若晴抬起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这半年,我一直在观察您。”林芷因看着她。“我说过了。我有未婚妻。”陈若晴的眼泪流下来。“她配不上你。”林芷因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说什么?”陈若晴说:“她离过婚,有孩子,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你们在一起,能有结果吗?”林芷因看着她。“你再说一遍。”陈若晴的眼泪一直流。“林总,我是真的喜欢你。”林芷因笑了,很冷。“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的钱?喜欢我的公司?”陈若晴的脸白了。“不是……”林芷因打断她。“你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想找我帮忙。你以为我不知道?”陈若晴说不出话。林芷因看着她。“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她转身,走了。陈若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很凉。她忽然喊了一句。“你们林家是不是都喜欢年纪大的?”林芷因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看着陈若晴。“你说什么?”陈若晴的脸涨红了。“你妈比你爸大十岁。你找个比你大那么多的。你们林家是不是都喜欢年纪大的?”林芷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是,我们林家就是喜欢年纪大的,怎么了?还有陈小姐你有你的魅力,可是我更喜欢我未婚妻,也请你嘴巴放尊重一点,放干净一点”陈若晴愣住了,林芷因转身,走了。陈若晴站在那儿,手在发抖。
晚上,跑马地。婉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芷因靠在她旁边。“婉仪姐。”她叫她的名字。婉仪看着她。“嗯?”林芷因说:“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婉仪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呢?”林芷因说:“拒绝了。”婉仪看着她。“她说什么了?”林芷因摇摇头。“没什么。”婉仪没说话。林芷因靠在她肩上。婉仪抱着她。“林芷因。”她叫她的名字。林芷因看着她。“嗯?”婉仪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信你。”林芷因的心里软了一下。“我知道。”她靠过去,吻她。婉仪回应她。在沙发上,吻着。很久。
西贡。晚上八点,宋皖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门开了,姜挽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喝点汤。”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姜挽在她旁边坐下。“今天那个女生,怎么样了?”宋皖余说:“好多了。她说出来之后,轻松了很多。”姜挽看着她。“那你呢?”宋皖余愣了一下。“我什么?”姜挽说:“你最近一直在忙她的事,自己都没休息好。”宋皖余笑了。“我没事。”姜挽看着她。“你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宋皖余没说话。姜挽握住她的手。“宋医生,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宋皖余的心里软了一下。“我知道。”她低下头,吻她。姜挽回应她。在书房里,吻着。很久。
中环某公寓。深夜,秦安岚坐在次卧的床上,背靠着墙。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排刀架上。她伸出手,抽出最长的那把。刀刃很薄,月光在上面滑过。她看着那把刀,想起小时候。那些人围着她,推她,骂她。她不敢还手,也不敢告诉妈妈。妈妈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她怕妈妈担心。后来妈妈死了。爸爸翻出她的日记,才知道那些事。她想起那些呕吐物,那些血迹。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了。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她按了冲水键,水把呕吐物卷走。她坐在马桶边,喘着气。
蒋澜站在门口,看着她。秦安岚抬起头。“你还没睡?”蒋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秦安岚,你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秦安岚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蒋澜看着她。“你骗我。”秦安岚没说话。蒋澜的眼泪流下来。“你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陪着你。”秦安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小时候,有人欺负我。”蒋澜的手紧了一下。“谁?”秦安岚说:“同学。”蒋澜的眼泪一直流。“他们怎么欺负你?”秦安岚没说话。蒋澜抱住她。“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秦安岚靠在她怀里。“后来呢?”蒋澜问。秦安岚说:“后来母亲病了,我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蒋澜的眼泪滴在她肩上。“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秦安岚没说话。蒋澜抱着她。“以后我陪着你。”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嗯”。”她们抱着,坐在厕所里。窗外的夜很安静。
秦安岚八岁那年,母亲走了。她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没有课。保姆莲姐带她去医院,走廊很长,灯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头晕。母亲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像很久没喝过水。看见她,母亲笑了一下,很淡。“阿岚。”她走过去,站在床边。母亲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看着母亲。“去哪?”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后来莲姐把她带出病房,门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母亲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墓碑。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哭。回家后,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没出来。莲姐照顾她吃饭、睡觉、上学。她没哭。
很多年后,她想起那天,想起母亲握着她的手。她忽然想,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不是在等她哭?她没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墓碑,什么都没说。
母亲生病之前,家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气氛都很奇怪,父亲很少回家,回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母亲总是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莲姐说,太太身体不好,要静养,她不懂什么叫静养,只知道母亲不抱她了,以前母亲会抱着她讲故事,讲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后来不讲了。
再后来,她听见莲姐在厨房里打电话。“先生又不回来,太太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莲姐叹了口气。“也是。当初就不该要孩子,太太身体本来就差,生孩子伤了元气,这几年一直没好,先生当初不同意,是太太非要生,先生一开始提出要领养一个孩子,太太也不愿意”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莲姐转过身,看见她,脸色变了。“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她没说话。莲姐蹲下来,看着她。“小姐,你听见什么了?”她还是没说话。莲姐抱着她。“不是那样的。先生很爱你。他只是……”莲姐没说下去。她也没问。
母亲走后,父亲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开始注意她的成绩,请了家教,报了补习班。她考了第一名,父亲点点头,没夸她。她考了第二名,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莲姐说:“先生是关心你的。他只是不会表达。”她点点头。但她知道,不是那样的。父亲不想要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是母亲非要生的。生了之后,母亲身体越来越差,父亲越来越沉默。她是多余的。
初中那年,她转学到一个新学校。第一天,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说了自己的名字。下面有人在笑。“秦安岚?这名字好土。”“她爸是做什么的?”“听说很有钱。”“有钱有什么用?她妈死了。”她没说话,走回座位。
后来的日子,那些人总是找她。“秦安岚,你妈怎么死的?”“病死的。”“什么病?”她没说话。有人笑了。“她是不是克死的?”旁边的人也笑了。她没说话。放学后,她的书包被人扔进垃圾桶。课本散了一地,沾着脏水。她一本一本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回家没告诉任何人。
那些人开始在课桌上写字。“克死鬼。”“没妈的孩子。”她买了一块橡皮,把那些字擦掉。第二天,字又出现了。她继续擦。那些人开始在走廊里拦住她。“你怎么不哭?”她没说话。那个人推了她一下。“你是不是不会哭?”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又推了一下。“哭一个给我们看看。”她没哭。那些人散了。她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很凉。
后来那些人换了方法。在她座位上放死老鼠,在她书包里塞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妈是被你害死的,克死鬼”。她把老鼠扔掉,把纸条撕碎。没告诉任何人。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她看着那些树叶,想着母亲。想她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有一天,她在厕所里吐了。不是被人按着头。是胃不舒服,自己吐的。吐完看着那滩东西,想起那些人说过的话,想起纸条上写的字。她按了冲水键,水把呕吐物卷走。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回家后,莲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莲姐没再问。
后来她去了墨尔本。一个人租了间小公寓,每天上课,画稿,吃饭,睡觉。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她以为她习惯了孤独。现在才发现,不是习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亲近。
蒋澜追她的时候,她躲了两年。不是不喜欢。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她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她们在一起了。她以为她会好的。可是那些东西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看见蒋澜和林诗语站在一起,就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纸条,那些字,那些话。“你妈是被你害死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蒋澜不是那些人。但她控制不住。胃里开始翻涌,她跑到厕所,吐了。吐完看着马桶里的水,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日子。她没告诉蒋澜。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两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宋皖余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三点有一个,林诗语。四点有一个,小敏。五点半还有一个,是个新客人。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回:“你做的都行。”姜挽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软软的。
三点整,林诗语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比上次好一点,但手还在抖。“宋医生,我说出来之后,好多了。”宋皖余点点头。“那就好。”林诗语低下头。“但那个梦还是会出现。只是没那么频繁了。”宋皖余看着她。“慢慢来。”林诗语点点头。“宋医生,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宋皖余没说话。林诗语抬起头。“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宋皖余想了想。“也许。但她不说,我们不知道。”林诗语的眼泪流下来。“宋医生,我是不是做错了?”宋皖余看着她。“你什么都没做错,只不过在这一个感情上还是伤害到了她,对不起,林小姐最后一句是题外话”林诗语的眼泪一直流。宋皖余没说话,就陪着她。
四点,小敏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宋医生,我这几天好多了。”宋皖余点点头。“嗯。”小敏说:“吃了药,没那么害怕了。”宋皖余看着她。“那你今天想聊什么?”小敏想了想。“想聊我妈。”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小敏说:“她最近不骂我了。她开始怕我。”宋皖余看着她。“怕你什么?”小敏说:“怕我出事。”宋皖余没说话。小敏的眼泪流下来。“宋医生,我是不是很坏?”宋皖余摇摇头。“不是。”小敏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宋皖余说:“因为你值得。”小敏的眼泪一直流。宋皖余递给她一张纸巾。小敏接过来,攥在手心。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宋医生,我下周还能来吗?”宋皖余点点头。“能。”小敏走了。
五点半,新客人没来。宋皖余等到六点,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她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天快黑了。她想起秦安岚,想起蒋澜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们。她只能等。等她们愿意来。等她们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