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不争乱世城头色唯续元家百世香(第1页)
元敬之从茶室出来,沿窄巷往东走。脚步不快,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巷子两边是灰砖矮墙,日头已偏西,光从墙头斜下来,照不到脚下。他没有往元家老宅的方向拐。走到巷子尽头,左转,拐进城东一条更偏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手推车,墙根底下长了些苔藓,很少有人走。巷子尽头是一处旧宅,门脸矮,未挂匾额。元敬之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见了元敬之微微欠身,手里递过来一串钥匙。元敬之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哑仆退到一边,让出路来。元敬之迈过门槛,穿过前院,前院不大,地面铺着碎石,角落里堆着几只旧木箱,上面积了一层灰。这宅子是元家名下的。不在族谱登记册上,不在陌州地契官册上。房契压在元家祠堂后院一只樟木箱底层,只有当代家主知道。穿过前院,后院比前院还小,靠墙一间瓦房,窗户糊着油纸,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元敬之将钥匙插进铜锁,锁芯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书房不大,三面墙是书架。书架上排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线装册子,脊背上写着年份和卷数,有些纸张泛黄发脆,有些还很新。最上面一层落了灰,底下几层倒是干净的,看得出有人时常翻动。正中一张老榆木书案,案面刮花了不少,角上有一处磕缺。案上只有笔墨和一只紫檀木匣。元敬之走到书案前,并未落座。他垂立原地,双掌轻按在案面之上,目光沉沉落向那只紫檀木匣,久久未动。他将木匣盖子掀开,里面是三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的封口完好无损,火漆上压着一枚印记。但凡朝中官员,对此印记定然不会陌生东宫的。他将三封信依次取出来,按落款日期从左到右排在桌面上。第一封,二月十七。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元先生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元敬之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是二月底,信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二百字。写信的人自称是东宫一位幕僚,以私人名义问候元家近况。措辞客气得很,从头到尾没提任何条件,没有要求,没有暗示,甚至没有提太子二字,只在末尾留了一句。“久仰元氏家学,望有缘一晤。”元敬之当时看完这封信,并未回复。第二封,三月初九。这一封比第一封厚了些,封口的火漆换了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深紫。字迹跟第一封不一样,笔锋利落,写信的人换了。口吻也换了。第一封信是问候,第二封信是邀请。信里提到太子正在推行新政、广纳贤才,用了求贤若渴四个字。然后话锋一转,暗示元家若有意出仕,可走特恩荐举之路,绕过原有禁令。特恩荐举。这四个字出现的时候,元敬之盯着看了不知道多久。太祖皇帝当年那道禁令压了元家五十余年。五十余年来元家没有出过一个官,不是不想,是不能。元敬之当时依旧没有回复,又等了一个多月。第三封,四月二十二。这一封的语气明显急了一层。信里直接点出安北王近日频繁接触南地世家一事,问元家是否已被接触。写信的人不再用幕僚的口吻,遣词用句带着上位者的味道。末尾写了一句。“元氏三百年清望,当择明主而事,勿为虎贲所惑。”元敬之将第三封信放回桌面,三封信从左到右排成一排。三封信的时间线,与苏承锦南下的时间线基本吻合。元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三封信上移开,落在书架最底层,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用线重新缝过。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记字。元家自修的陌州近十年大事记。每一页都是他的笔迹。元敬之将册子翻开,从最后几页开始看。上面记着最近半年陌州的粮价变动。九十二文、九十八文、一百零五文每个数字后面都标了日期。往下是世家动向。哪家关了铺子,哪家抽了银根,哪家的家主去了外地,哪家跟缉查司的人接触过。再往下是商路封锁后各行当受损情况。丝绸铺子积压了多少匹,茶行压了多少担,铁料价格涨了几成,粮商屯了多少石。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了日期和来源。元敬之翻到最新一页,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五月十八。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随即落笔。,!五月二十一,安北王至陌州,谈未果。元氏退出仙人醉合作,转赠酒坊。两行字写完,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元敬之将笔搁在笔架上。拿起册子吹了吹墨迹,放回书架最底层原来的位置。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半扇窗,后院墙根底下长了几棵杂草,风一吹,草叶子往一边倒。元敬之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苏承锦走之前说得很清楚。草原未定之前不会南顾。元家要等多久,没有定数。“短时间内实现不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草原还要打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他不知道,苏承锦也不知道。元敬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桌面上那三封信。第三封信的最后一行字还摊在眼前。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铺在桌上。又从砚台里蘸了墨。笔悬在信笺上方,没有落下去。元敬之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笔悬在信笺上方,一滴墨从笔尖慢慢聚起来,将落未落。元敬之把笔抬高了半寸,墨滴缩了回去。他将信笺往右推了推,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东西。元家族谱的副本。副本是他前年手抄的,纸张还没怎么泛黄。他翻到近三代的页面,目光从右往左扫。第十一代,元崇礼,举人,未仕,修《陌州县志》卷一至卷六。第十二代,元鹤声,贡生,未仕,修《陌州县志》卷七至卷十二。第十三代,元敬之,秀才,未仕,修《陌州县志》卷十三至卷十七。三代人,没有一个做过官。学问再好,修的县志再扎实,在朝堂上没有位置,在士林中没有品级,说话就没有分量。县志在本地有人翻,出了陌州城谁看?元敬之的手指在第十二代那一行停了一下。父亲当年跟他说过一句话。元家修县志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翻过这一页,往后看。族谱副本的最后两页是这一辈的子侄。元昭,十九岁,正经读书的底子,经义策论都拿得出手,元敬之亲自带出来的,该教的都教了。元朗,十五岁,性子跳脱,坐不住,但脑子转得快。元敬之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些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是学问上的。如果禁令不解,这两个侄儿这辈子跟他一样。修县志,管族务,做一个体面的闲人。陌州的人见了他们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元公子。然后呢?元敬之合上族谱,将其放回书架。他重新坐到书案前,把信笺拉回面前,这次没有犹豫。“殿下台鉴。”四个字端端正正,间距均匀,字迹清瘦挺拔,竖画收笔处略带一点锐角。“三承殿下厚函,元氏铭感。”“此前未复,非有怠慢之意。”“元家身处南地,风声鹤唳之时,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观大势,待局面稍明方敢谨书置答。”“今局势渐显端倪,元某斗胆回书,以报殿下数月关怀之万一。”“殿下垂问元家近况,元某据实直陈。”“月前,安北王确有遣人至陌州,元某亦曾与之短暂一晤。”“然彼此各存立场,未议盟约,亦无半分实质私约。”“此事陌州乡族皆可佐证,元某绝无虚饰。”元敬之拿起信笺吹了吹墨迹,端详了片刻。主动交代与苏承锦的接触,比藏着掖着强。太子在陌州有暗桩,这种事瞒不住。与其让太子从别处查到、再来质问,不如自己先说清楚。而且未达成任何实质合作这句话也是真的。苏承锦今天在茶室里说的那些,确实只是聊了聊。元敬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苏承锦知道他今天写了这封信,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他握笔的手停了一息。茶室里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浮了上来。不是皇族该有的架子,不是将帅该有的杀伐气。就是一个年轻人,说话随意,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警惕不起来。元敬之在心里默了一阵。推开这些念头。他弯下腰,继续写第三段。“来函所及特恩荐举之事,元某深感殿下隆德。”“唯太祖旧禁令犹在元氏一门,世代锢仕,后辈纵有才学,亦无仕途可进,实为元族百年之憾。”“倘若殿下能以朝廷明诏,解除太祖禁锢元氏入仕之旧令,元家愿以南地全族之力,为殿下办妥三件要事,以为报效。”写到三件事三个字,他搁了笔,把写好的部分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三件事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越过这行,往下面的空白处看。,!还有一段要写。“另有一事,元某不敢缄默不言。”“陌州近半载粮价飞涨,由九十余文斗粮,节节攀升至一百三十五文,每月涨幅渐近一成。”“黎民生计日渐拮据,商贾囤粮惜售,物价牵累百业,恶性循环之兆已然显露。”“元某窃思,新政推行,本为社稷长久之谋;唯操之过急,南地民生疲敝,民心恐有动摇之危。”“殿下天纵英明,胸中必有万全筹算,元某冒昧浅言,仅据实陈情,惟愿殿下体察南地实情,审慎处之。”这一段写完,元敬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这段话看上去是忧国忧民。一个三百年世家的掌舵人,关心一下本地粮价、民生,天经地义。但元敬之自己清楚这段话底下埋着什么。如果太子采纳建议,缓和南地政策,缉查司在陌州的动作会跟着松一些,元家的日子会好过不少。如果太子不采纳元敬之将笔在清水中涮了涮,搁在笔架上晾干。如果太子不采纳,这段话日后就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我劝过你,但你不听。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私章,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篆字。“元敬之印”。四个字刻得极小,笔画细如发丝。他用的是自己的私章,不是元家的族印。族印压在元家祠堂里,是老榆木底座、白铜印面,刻的是陌州元氏四个大字。这个区别很小,小到收信的人未必会注意。但万一有一天事情出了差错,太子倒了、东宫败了、这封信被人翻出来元家整族可以跟这封信切割。这不是元家的立场,这是元敬之个人的选择。族里可以说不知道,侄儿们可以说不知情。元敬之把私章蘸了印泥,在信的末尾稳稳地压了下去。印迹鲜红,方方正正。他将信笺拿起来,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元敬之将信笺吹干墨迹,细细折妥,纳入素白信封。抬手取过案边藏储的一小块封蜡,就着灯火微微熔开,滴于封口缝隙,趁蜡脂未凝,缓缓按下私章。元敬之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倒也无妨,收到这封信的人自然知道该送到哪里。:()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