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字巷(第2页)
首领的眼角微动:“拿来。”
左手边的扈从连忙将一把铁胎弓双手捧上,首领取过弓箭,轻松地将需十石臂力才能拉开的弓箭挽如满月,箭镞对准那道背影。
“放焰火。”
右手的扈从从腰间取了一枚纸筒。
在前方驰骋的郎瑛听闻身后毫无动静,不安感油然而生,她在即将转弯时,便听闻一道烟火升空声,金色焰火如星如雨在云层中炸开,将她与那人同时照亮,那人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是狩猎的快感,箭镞随着她的方向移动。
她并没有在他手下蒙混过关,烟火信号升空,不知前往鸡鸣寺算不算是自投罗网,总之,眼下鸡鸣寺已去不得!
根本来不及多想,郎瑛瞬间调转马头,利箭从耳边擦过,整个箭镞没入树干,箭尾颤动。
马鞭狠狠拍下,她向着城内闯去。
仅是一瞬间,后面的一群黑影便如海啸般向她急速涌来,追上她只是短暂的时间问题,更妄论城中或许还有他们的内应。
穿过东仓,直抵浮桥,身后那队快马与她越来越接近,再过一条街,定会被赶上。
连月大旱,直隶周围州县粮仓见底,不少人来京投靠亲友救济一二,其中也有些许人拿着支离破碎的户籍信息,在京城中游荡寻觅,白日里落魄地在寺庙领取救济,晚间便找个角落歇脚。
在巷子深深的阴暗处,往往便聚着三四户人家,躲在屋檐下休息。
郎瑛伏身抱着马脖子,安抚着它的情绪:“快点,再快点!”
雷隐的间隙,哨声尖利地响起,马儿双蹄抬起,竟立在原地不动,甩着脑袋上郎瑛的双手。
情急下,她竟忘了马儿是认主的这最基础的常识!
蹄声即将靠近街巷,郎瑛掉转马头朝着巷口,自己跳下,将自己身上的青色圆领服脱下系在它的脖子上,取下发带将衣服勉强缠在马腹,取出袖中的发簪对准马身刺下。
剧痛下,枣红马嘶鸣,红着眼睛向前跃起,马蹄紊乱急促,拐了个方向,朝着未知的方向刺去。
郎瑛抬头看天,只盼着这招能暂时将那群人引开,让她能有些喘息的机会。
她贴着墙壁向着巷子深出快步前行,青色圆领袍下是一袭澜衫,只得脱下,藏在巷子里的水缸后的夹缝处。
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往里走,风渐渐消弭,几群人这里一撮,那里一窝地挨着睡觉,外面的喧闹并没有惊扰他们的美梦。
从郎瑛的角度看,巷口是一个凸字形的瓮,一队人影擦着巷口而过,却有两人立在巷口,下马持刀走进来。
郎瑛屏住呼吸,慢慢挨着那些一无所知熟睡的人们,她将发簪从发束上取下,青丝如瀑落下,她抹了一把他们的锅底灰,尽数抹在脸上、中衣上,双手扯乱发丝,几乎与熟睡的人们别无二致。
她钻入一个竹篾中,挨着一名老妪假寐,眼睛被遮挡,无法视物前方,目之所及仅有竹篾下方的些许地方。
她的心脏突突得几乎要跳出,双耳是极度的敏感刺激。
老鼠在她的脚边游走,巷外的桃树哗啦啦地晃动叶片,墙上民居的灰瓦滋滋地慢慢裂开,以及风敲动刀刃的嗡嗡声……都尽数落在她的耳中。
老妪打着鼾,咂摸了嘴,翻了身,将她拢进怀中,她的耳中鼾声震震,大到将其他声响都盖住了。
直到——一双黑皂靴的鞋面映入她的眼底。
这条巷子对搜寻她的黑衣人们来说就是个瓮,如若她在,只要搜寻,必有所获。
她的手与那日在乱葬岗挖阿兄尸骨一样,止不住的颤抖,竟有了些痉挛,她在害怕,害怕倒在距离终点最近的地方,带着最想要道出的真相秘密地死去。
与阿兄一样,不得其所。
这双鞋面依旧定在她的面前,仿佛在与她较量耐性。
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声音道:“马背上不像有人的样子,要躲也只有这里。”
她面前的声音回道:“老鼠专爱在阴沟里藏着。”
一声炸响。
鞭声在巷子中回荡,熟睡的人们都猛地惊醒。
他们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两名执刃者,虽不清楚眼前人是谁,但是刀会教他们乖巧。
“将他们揪起来!”眼前人手一挥,将她头顶的竹篾掀落。
男人们跪地告饶,哆嗦着身子缩在角落哀嚎。
冷汗在郎瑛身上一层层地流着,从散发中朝外看去,一拨拨人群靠墙站着,脖子被他们的胳膊按在墙面,不得不抬起头直面带着血腥味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