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追豹(第1页)
那张豹子皮在炕上铺了三天,林秀花翻过来掉过去地摸,就是舍不得让人拿去做皮袄。“再放放,等过了年再做。”她说。冷志军知道她心疼,也没催。倒是冷小军天天趴在皮子上打滚,大灰二灰也跟着他在皮子上翻跟头,三个小东西闹成一团,把皮子上的毛滚得乱糟糟的。林秀花心疼得直叫唤,把他们都撵下去,用梳子把毛一点一点地梳顺。“这皮子金贵,不能糟践。”她一边梳一边念叨,“你爸差点让豹子扑了,才得了这张皮子。你们倒好,在上头打滚,毛都滚掉了。”冷小军被说得不好意思,蹲在旁边看奶奶梳毛。大灰二灰不管,趁林秀花不注意又跳上去了,被胡安娜一手一个拎下来,关到外屋去了。两个小东西在外屋挠门,吱吱叫,没人理它们。小黑倒是老实,趴在点点肚皮底下,眯着眼睛看热闹。它现在长大了不少,快赶上点点高了,但还跟小时候一样,点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点点趴着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脾气好,由着它闹,偶尔用角顶它一下,它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又追上去。腊月二十五这天,阿力克又来了。这回他没骑马,是走来的,脸上带着比上次发现豹子还严肃的表情。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斧头停住了。“又出事了?”“西沟那边又有豹子脚印了。”阿力克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个脚印形状,“比上回那只还大。”冷志军心里头一沉。上回那只豹子已经够大了,比那只还大,那得是多大?他蹲下来看阿力克画的脚印,确实比上回的大一圈,爪子印更深,前头的指甲印更明显。“你看清了?不是上回那只留下的?”“看清了。上回那只的脚印我认得,这只大一圈,不是同一只。”阿力克站起来,往北边看了看,“可能是一对。公的母的,一只被打死了,另一只来找。”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他蹲下来看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公的。公豹子比母的大,脚印也大。上回打的是母的,这回这只才是正主。”“这东西记仇不?”冷志军问。“记仇。”冷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豹子这东西,记性好。你打了它的伴,它记住你了,会来找你。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冷志军想起上回那只豹子扑过来时的样子,眼睛通红,龇着牙,爪子像钩子。那是一只母豹子,已经够凶了。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凶,比母的厉害。他心里头有点发毛。“打不打?”阿力克问。冷潜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打。这东西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与其等它来,不如去找它。”“啥时候去?”“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冷潜转身进了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很仔细,比上回还仔细。枪管擦了又擦,枪机上了油,火药和铅弹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他又把那把猎刀从柜子里翻出来,在磨石上磨。刀磨得锃亮,刃口能刮胡子。“爹,你怕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他磨刀。冷潜没说话,磨完了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短刀,递给冷志军:“这个你带上。上回豹子扑你的时候,你要是有刀,就不至于那么被动。”冷志军接过短刀,拔出鞘看了看。刀不长,一尺来长,但很沉,刃口雪亮,柄上缠着麻绳,防滑。“这刀是你爷爷留给我的,跟了我一辈子。现在我把它给你。”冷潜看着那把刀,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期待,“好好用,别给你爷爷丢脸。”冷志军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刀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垮,但他没换地方。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阿力克回去准备了。他把那三条鄂伦春猎狗都带上,又带了黑子。四条狗,对付公豹子,不一定够。他又多带了几条皮绳,多带了几副铁夹子。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得了信,骑马赶来了。呼延铁柱把大弓检查了一遍,又磨了三十支箭,箭头淬了三回火。巴特尔把枣红马喂了精料,备上新马掌,带了套马杆和牛皮绳,还多带了一根备用的。“公豹子比母的厉害。”巴特尔说,“我们蒙古草原上,打公豹子得用马群围。马跑得快,豹子追不上马,马能把豹子累垮。”“咱们没有马群,只有几匹马。”冷志军说。“那就用狗。狗追,马堵,人开枪。”夜里,几个人聚在冷志军家商量对策。冷潜把老黑山西沟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豹子脚印的位置。“从脚印看,这只公豹子比上回那只大不少。”阿力克说,“脚印深,说明体重沉。爪子印长,说明指甲长。这东西不好对付。”“不好对付也得对付。”冷潜说,“它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咱们明天进山,顺着脚印追。狗在前头追,马在两边堵,人在后头开枪。追上就打,打不死就围,围不住就套。”,!“要是它跑进石缝里呢?”呼延铁柱问。“用烟熏。上回熏出来一只,这回也能熏出来。”“要是它上树呢?”“上树更好办。它在树上跑不了,人在底下开枪,一枪一个。”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志军,明天小心点。”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回头说。“你也小心。”“嗯。”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心里头不踏实,比上回还不踏实。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凶,比母的厉害。上回那只母的差点扑了他,这回公的会咋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不去,豹子会来找他。与其等它来,不如去找它。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嗯。”“这回打啥?”“豹子。公的。”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公的……比上回那只还厉害?”“厉害。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上回还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只公豹子。他没见过公豹子,但听爹说过。爹说公豹子比母的大一圈,爪子有半拃长,一巴掌能拍死一条狗。它跑得快,会爬树,会偷袭,会从背后扑人。你走在林子里,它在树上跟着你,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等你走到它下头,它一跳就下来了,一巴掌拍在你脑袋上,你就啥也不知道了。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没摘下来。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他得带着它,用它。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够了够了,就去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驮着皮绳、铁夹子、帐篷和干粮。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一个背着大弓,一个拎着套马杆。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肩上挎着弹药袋。他今天穿上了那张大熊皮做的皮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走吧。”冷潜说。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排成一队,驮着满满的东西,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着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雪比上回还深,路更难走。马走几步就打滑,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阿力克带着大家往沟里头走,走到上回设埋伏的地方,停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脚印很多,狍子的、野兔的、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上回那只大三圈。“往沟里头去了。”阿力克顺着脚印往前看,“可能还在沟里头。”冷潜看了看地形。上回设埋伏的窄道还在,但公豹子不一定走这条路。它比母的精,比母的狡猾,不会走老路。“顺着脚印追。”冷潜说,“狗在前头追,马在两边堵,人在后头开枪。”阿力克把狗从驯鹿背上放下来。四条狗在地上闻了闻,尾巴竖起来了,顺着脚印往前跑。阿力克跟在狗后头,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点点走在最后头。顺着沟底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岔沟。岔沟很窄,两边的石崖很高,沟底全是乱石头,被雪盖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狗在岔沟口停下来,朝着沟里头叫。阿力克举起手,示意冷志军停下。“在里头。”他压低声音说。冷志军往沟里头看。沟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还有低沉的“呼呼”声,像闷雷。“它知道咱们来了。”阿力克小声说,“在里头等着呢。”冷潜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地形。岔沟窄,两边石崖高,人进去施展不开。豹子在里头等着,人进去就是送死。“不能进去。”他说,“得把它引出来。”“咋引?”冷志军问。“用狗。狗进去叫,它受不了就出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力克朝狗吹了声口哨。四条狗叫得更凶了,黑子带头往沟里头冲,另外三条跟在后头。沟里头传来豹子的吼声,低沉的,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狗在沟里头叫,豹子在沟里头吼,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冷志军端着枪,瞄准沟口,手心出了汗。不一会儿,沟里头窜出一个灰黄色的影子——是豹子!公豹子,比上回那只大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多。它从沟里头冲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打!”冷潜喊。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豹子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但没倒下。它转过身,朝冷志军扑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豹子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划在他的胳膊上,“刺啦”一声,皮袄袖子开了道口子,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豹子的后背。豹子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豹子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豹子的脖子上。豹子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补一枪!”冷潜喊。冷志军跑过去,对着豹子的脑袋又开了一枪。豹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大家围上去。这豹子真大,比上回那只大了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像铜钱一样。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多。嘴里的牙白森森的,爪子像钩子,有半拃长。“好家伙!”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豹子得一百五十斤!”“公的,壮年,正厉害的时候。”冷潜蹲下来,掰开豹子嘴看了看牙口,“这东西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打了就打了,省心了。”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皮袄袖子被划了道口子,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疼。胡安娜给他缝的皮袄,又坏了。上回后背划了道口子,这回袖子又划了道口子。回去又得挨说了。“伤着了?”冷潜问。“没事,皮外伤。”冷潜看了看他的胳膊,点了点头:“还行,没伤着骨头。下回注意,豹子扑你的时候,别往旁边闪,往前扑。往前扑它扑不着你,往旁边闪它爪子能够着你。”冷志军记住了。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豹子,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只豹子,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豹子扑过来那一下,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只公豹子,好多年没见过。公的母的都打了,一对,齐了。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胳膊上的伤,脸白了:“伤着了?”“没事,皮外伤。”“皮外伤也是伤!”胡安娜拉着他进屋,翻出药箱子,给他上药包扎。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好在皮袄厚,要是薄点,你这胳膊就废了。”胡安娜一边包一边说,眼眶红了。“没事,不疼。”“还不疼?都见血了!”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包。包完了,胡安娜看着那件皮袄,袖子被划了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这件皮袄,坏了两次了。上回后背,这回袖子。下回还不知道哪儿呢。”“下回小心点,不会再坏了。”胡安娜没再说什么,把皮袄收起来,拿回屋去补了。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公豹子皮。冷潜把皮剥下来,摊开在炕上。皮子很大,比上回那张还大一圈,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好。”冷潜摸着豹子皮说。“留着给志军做皮袄。”林秀花说,“他那件坏了,该换新的了。”“不换,补补还能穿。”冷志军说。“补补还能穿,但不如新的暖和。”林秀花把皮子叠好,收起来,“等过了年,找好皮匠,给你做件新的。”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公豹子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这两个小东西,上回趴在母豹子皮上,这回趴在公豹子皮上,比人还识货。”胡安娜笑着说。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母豹子皮、公豹子皮,还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这是他进山一年的收获,也是他赶山人的本钱。他想起今天那只公豹子,想起它扑过来那一下,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摸了摸胳膊上的伤,虽然包着布,但还是隐隐地疼。“以后进山,得更小心点。”他对自己说。:()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