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敢为天下先的千古女帝(第1页)
紫宸殿的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秋日傍晚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在外。四角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和淡淡墨香的沉闷气息,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那规律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武媚娘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靠在内室临窗的一张紫檀木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绣金凤纹的锦毯。
她手里捏着那份由诸皇子联名的劝进表,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绢帛边缘来回摩挲,目光却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万里江山图》上,久久没有移动。高慧姬早已悄然退下,此刻内室之中,只有她一人。
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廊下响起,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武媚娘睫毛颤了颤,捏着绢帛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她将那份劝进表轻轻放在身侧的矮几上,和那卷明黄色封皮的《永兴宪章》草案并排放在一起。
门被无声地推开,又轻轻合上,李贞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身石青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同色锦带,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这帝国权力中枢进行一场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谈话,只是寻常的归家。
他在距离榻前几步远处停下,没有行礼,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和此刻的场合,那些虚礼已不重要。
李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与他携手走过数十年风雨、共掌江山、如今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妻子。
夕阳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挣扎着透过窗棂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斜斜的光痕,恰好将两人分隔在光暗两侧。光痕中浮尘微动。
“来了。”武媚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幅江山图上。
“嗯。”李贞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书,最后落回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侧影上,“弘儿他们来过了?”
“来过了。”武媚娘终于转动脖颈,看向他,唇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能成功,只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表章,也看过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心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喟叹,或许还有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李贞向前走了两步,踏入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在榻前的一张圆凳上自然地坐下,仿佛这只是太上皇府他们卧室中无数次寻常对话的重演。
“不只是长大了,”他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他们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清楚,也更有勇气,去迎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唤着她的名字,目光直视着她,“媚娘,五年之约,还剩最后两年。宪章就在你手边,议会的人也选出来了,万事俱备。你还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等天降祥瑞?等万民匍匐在宫门外泣血挽留?还是说……在等我跪下来,以夫妻之情,以退位之身,求你?”
武媚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猛地转回头,盯住李贞,那双依旧美丽的凤眸里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但深处却有一丝被刺痛般的慌乱。
“李贞!”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薄怒,“你非要……非要这样说话来刺我吗?我何时要你跪了?我……”
“我知道你不是在等我跪。”
李贞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但这疲惫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和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武媚娘较劲。你舍不得,你不甘心,甚至……你害怕。”
“我怕什么?”武媚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但随即意识到失态,强自压住,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线条,“这天下,这江山,哪一寸不是我呕心沥血,与你一起打下来、守下来的?我有什么好怕?”
“你怕失去掌控。”李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你怕一旦用玺,一旦依据这宪章行事,你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一言可决天下事,再也不能凭自己的心意,去安排官员,去调动钱粮,去决定征伐。
你怕那枚玉玺,会慢慢失去温度,变成只是一个象征。你怕自己,会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帝王,变成一个……盖章的傀儡,一个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武媚娘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反驳,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我理解。”李贞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坐了二十年那个位置,换了谁,都会舍不得放手。秦皇汉武,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在鼎盛之时,主动给权力套上缰绳?
没有。所以他们晚年往往刚愎自用,酿出祸端。汉武帝晚年轮台悔诏,唐太宗也有征高丽之失。恋栈权位,几乎是所有雄主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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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是媚娘,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仅是帝王,你还是我李贞的妻子,是弘儿他们的母亲,是这大唐江山的另一半缔造者。
你这一生,杀伐果断,聪慧绝伦,辅佐我定鼎天下,又亲自坐上这至高之位,平定徐敬业,挫败吐蕃,安抚四海,推行新政,劝课农桑,开科取士……
你的功业,早已不输任何男儿帝王,甚至犹有过之。青史之上,必有你武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番评价极高,但出自李贞之口,却显得格外真诚,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段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武媚娘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神依旧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