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第1页)
太上皇府最大的花厅“澄怀堂”,今日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垂落,将秋日午后的阳光和凉风都隔绝在外。堂内四角摆着烧得正旺的铜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让空气显得有些闷。
厅内没有如往常家宴那般摆开大圆桌,而是沿墙设了一圈紫檀木圈椅和茶几。李贞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玉带,坐在主位。他手边茶几上放着一杯清茶,茶烟袅袅,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李弘坐在他左手下首,穿着月白色的亲王常服,坐姿端正,面容沉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依次下去,是越王李贤,一身靛蓝圆领袍,袖口沾着点墨渍,像是刚从工部或者将作监赶来。
蜀王李贺,穿着湖绿色锦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得有些坐不住;赵王李旦,肤色略深,眉眼间有赵敏的英气,坐得笔直;齐王李显,容貌俊秀,眼神灵活,正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晋王李骏,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突厥血脉的高大骨架,浓眉大眼,坐姿有些随意;秦王李哲,相貌更似其母雪莲,带着点西域的深邃轮廓,安静地听着;燕王李睿年纪最小,但也努力坐得端正,好奇地看着兄长们。
年纪更小的辽东郡王李毅、东莱郡王李穆、武威郡王李展,以及四岁的李明,都没有出席。长女李安宁已出嫁,次女李婉宁年纪也小。
慕容婉亲自守在紧闭的厅门外,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笔挺。赵敏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侍卫,远远地守在廊庑尽头,确保无人能靠近偷听。
厅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说是家宴,但既无酒菜,也无丝竹,更无女眷孩童的嬉笑。只有一屋子的皇子,和一位退位的太上皇父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亲情、肃穆,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李贞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儿子们。从二十岁的李弘,到十四岁的李睿,一张张年轻或尚显稚嫩的脸庞上,神情各异,但都带着认真。
“都来了。”李贞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精神一凛,“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许久没一起坐坐了,二是有些事,关起门来,咱们自家人先议一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在斟酌重要话语时的小习惯。
“外头的事,你们多少都听说了。《永兴宪章》,柳相、狄相他们,还有那么多官员、士子、百姓代表,忙活了快两年,吵了不知多少架,总算是弄出来了,送到了你们母亲案头。”
李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事,“可这最后一脚,卡住了。你们母亲,迟迟没有用玺颁布。”
几个年长的皇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弘轻轻吸了口气,李贤的眉头蹙得更紧,李显撇了撇嘴,李骏则直接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不急死人嘛。”
“弘儿,”李贞看向长子,“你如今在工部观政,也常听朝议。你先说说,这宪章,该不该颁?你母亲这般拖延,又是为何?”
李弘坐直身体,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父皇,儿臣以为,《永兴宪章》集思广益,明确君臣权责,规范朝廷运作,限制权力滥用,保障民权民生,实乃强国安邦、长治久安之根基。
内阁、筹备会议反复审议,几经修改,已趋完善。颁布宪章,是大势所趋,亦是朝廷对天下人的承诺。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词,“陛下她,英明神武,自然深知此理。如今拖延,或许……是觉得兹事体大,需反复斟酌,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李贤接过话头,他说话语速稍快,带着点技术官员的直率,“父皇,大哥,这章程从去年议到今年,每一条每一款,都是翻来覆去吵了无数遍的。
陛下若真有疑虑,当初审议时为何不提?如今木已成舟,送到面前了,再来‘慎之又慎’,这……这不合流程,也不合情理。”
李旦点点头,接口道:“儿臣在陇右时,常听边军将士议论。他们说,不怕规矩严,不怕法令多,就怕上头没个准话,朝令夕改。
戍边的将军,屯田的府兵,甚至往来商贾,都盼着朝廷有个长久稳定的法度,大家做事心里才有底。宪章若能定下来,便是最大的‘准话’。”
李显摸了摸下巴,他性子活泛,在御史台和工部都待过,见识也杂:“御史台那边,狄相他们这几日气压低得很。下面那些御史,更是议论纷纷。都说万事俱备,只差陛下用玺。
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之前那些辛苦,怕是要付之东流。儿臣在工部也听说了,好几个大工程,因为涉及新衙门权责和钱粮调拨章程,都等着宪章颁布好走新流程,现在也卡着,下面的人不敢擅动。”
李骏最是干脆,他挥了挥拳头,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依旧响亮:“要我说,当兵打仗,最怕令出多门,上头扯皮。宪章定了,该谁管啥就谁管啥,该咋办就咋办,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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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赶紧用了印,咱们该干嘛干嘛,多痛快!现在这不上不下的,憋屈!”
李哲年纪小些,但也认真地说:“父皇,先生教导,治国当以法度为先。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则奸邪不生,百姓安乐。陛下……陛下她,应当是赞同此理的。”
最小的李睿虽然听不太懂太多,但也用力点头,表示支持兄长们。
李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儿子们都说完了,他才微微颔首。
“你们说的,都在理。”他缓缓道,“宪章该颁,这是共识。你们母亲,也并非不知。她比你们,比我,都更清楚这章程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它若真的运转起来,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可她为什么拖着?真是因为‘慎之又慎’?弘儿,你是长子,又在朝中走动。
你说说,坐在那紫宸殿的御座上,每天批阅无数奏章,一言可决人生死,一语可定天下事,是什么感觉?”
李弘怔了怔,仔细思索着父亲的话,缓缓道:“儿臣观政以来,亦知权柄之重,责任之巨。高处不胜寒,一举一动,牵涉万千。”
“不止是责任。更是……习惯。”李贞轻轻摇头,目光似乎透过紧闭的门窗,望向了皇宫的方向,“习惯了言出法随,习惯了生杀予夺操于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