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女皇这次是动了真怒(第1页)
紫宸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重重帘幕低垂,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宫灯里的蜡烛换过几次,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出奇特的形状,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武媚娘独自坐在御案后,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明黄色常服,只是外袍的系带松开了些。她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那份来自剑南道的、血迹已干的紧急奏报和后续调查结果。
右边是慕容婉悄悄递入的、来自太上皇府的纸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十六个字,“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日徇私,明日法度尽毁,宪政成空”。
中间,则是一份墨迹新鲜的密折,来自称病不朝的梁王武三思,字迹潦草,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辩解、哀求,以及一丝试图唤起亲情的暗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镇纸,目光在三份东西之间缓缓移动。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那张平日威仪天成的面容,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保武三思?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柳如云平静中带着坚持的眼神,狄仁杰那清正凛然、不容置辩的姿态,程务挺毫不掩饰的怒火,还有赵敏那兵部尚书特有的、对“秩序”被破坏的本能反感。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自己今日在朝会上,试图为武三思开脱,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柳如云会拿出更多证据,户部的账目,商会的记录,甚至可能还有她不知道的、武三思其他更不堪的把柄。狄仁杰会引经据典,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大义压下来。
程务挺可能会直接请命带兵去“请”梁王“配合调查”。
而内阁的其他成员,阎立本、高慧姬,甚至可能包括一向中立的薛仁贵,恐怕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重要的是,李贞那张纸条,像一把冰冷的锥子,钉在她的心上。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李贞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可能会在亲情、在权力平衡面前犹豫,所以他用这八个字,堵死了她回护的退路。
如果立法者自毁其法,她这个女皇,还凭什么推行宪政?凭什么让天下人信服?
旱灾时,她可以借李贞的势,用“天命”和强势手腕压服反对者。
可这一次,是赤果果的践踏规则,是血淋淋的人命。反对她的,将不再是几个腐儒或别有用心者,而是她亲手搭建起来、试图赖以治理天下的“法度”本身,是天下人对“公平”最起码的期待。
她想起自己登基那日,在万象神宫,面对百官和万民代表,她宣读的誓言中有“公正”、“法度”、“为万民开太平”。
言犹在耳。
她又想起剑南道急报上那几点暗红。
三条人命,二十多个伤残的家庭。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洛阳宫阙里的权力博弈,他们只知道,朝廷说要让他们选“代表”,然后就有豪强带着打手来了,然后人就死了、伤了。
如果这件事不能给他们一个公道,下一次,朝廷再说任何话,还有人会信吗?她武媚娘,和那些她曾经鄙夷的、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暴君,又有何区别?
不,她不能。她武媚娘走到今天,不是靠徇私枉法,不是靠对血淋淋的罪恶视而不见。
她是踩着一路荆棘,打破无数成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她可以冷酷,可以算计,可以用权术,但她不能……
至少不能公然践踏自己刚刚立起的旗帜。
保武三思的代价太大了。与内阁决裂,失去朝臣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做事的人的支持,宪政进程必然夭折,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那些李唐宗室,那些一直对她不服的势力,会不会趁机而起?
而她自己,也将威信扫地,从此被钉在“徇私护短”、“自毁法度”的耻辱柱上。为了一个武三思,不值得。
那么,惩处武三思?
这些字眼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微微一缩。武三思贪婪、愚蠢、短视,这次更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但他也是武家如今在朝中为数不多、勉强可用、对她还算忠心的子侄辈。
惩处他,等于自断一臂,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武媚娘可以为了“法度”,牺牲自己人。这会寒了多少依附她、为她做事的人的心?以后谁还敢为她冲锋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