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让人头疼的海内东经(第1页)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
从极之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渊水青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冰夷站在渊水中央,脚下踩着两条龙——一青一白,龙身在水面下缓缓游动,龙头从渊水中探出,龙须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冰夷的脸是一张俊美而冷峻的人面,面色苍白如冰,眼瞳是淡蓝色的,像是被冻住的湖水。冰夷告诉文渊,从极之渊是北方所有河流的源头之一,水从这里流出,分成无数条支流,最后汇入北海。他在这里守了几千年,看管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文渊谢过冰夷的招待,临走时冰夷从龙身上摘下一片龙鳞送给他——青色的鳞片触手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纹。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
文渊乘船出海,海程比他想象中远得多。船在海面上漂了整整两天,才远远看到列姑射的轮廓——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被海水环绕的群岛。山环之,经文上只有三个字,但亲眼看到时才发现那景象极其壮观。
列姑射的每一座岛都被环形山脉包围着,山脉的缺口朝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有人特意设计过的天然港口。岛上有射姑国,属于列姑射的辖区。
射姑国的人以射箭为生,不论男女,腰间都挂着一张弓。他们的箭术和臷国人齐名,但射姑人的箭不是为了射蛇,而是为了射鱼。海里的鱼大到什么程度——射姑人告诉文渊,有一种鱼一条就能装满整艘船,还有一种蟹大到两只钳子能夹断桅杆。
大人之市在海中。
文渊乘船驶近时,远远看见一座低矮的沙洲上挤满了人。那些人比大人国的人还大,坐在沙滩上像是在摆摊,面前摆着各种巨大的货物——一条比他整艘船还长的鱼骨,一颗需要双手合抱的珍珠,一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象牙。
文渊的船还没靠岸,一个巨人已经蹲下来,用手指把他的船推回了海里,说“你这船太小了,别靠近,浪会打翻你”。他只好把船停在远处,站在船头远远地看。
走到这里,文渊不想继续在此地留恋了。他很清楚,在这里他是找不到小妹的,就连一点有用的消息也不可能打听到。他知道自己该另走他路了。
从蛇巫山那个还在等东方来人的守望者,到犬封国跪进杯食的女子和白身朱鬣的吉量;从鬼国独眼兽身的沉默者,到舜帝二女在河泽边永不熄灭的光芒;从林氏国七彩斑斓的驺吾,到从极之渊人面乘龙的冰夷——每一段路都像是从经文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文渊紧了紧包袱,朝南方望了一眼。海内东经还在前方等着他。
文渊翻开海内东经的经文时,整个人傻了。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记载,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把竹简往膝盖上一摊,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响,把怀里的赤虺都惊得从包袱缝里探出脑袋来,困惑地吐了吐信子。
海内东经,开篇第一句“海内东北陬以南者”,起手就从东北大燕一路往南铺排。东北的燕、朝鲜、倭国,渤海里的蓬莱、郁州,琅琊台上的古祭坛,吴地的雷泽,会稽山下的水道,南方入海的河口——一条线从北到南,顺着东部沿海次第排开。
这本来是一条再清晰不过的路线,文渊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简易地图。可紧接着,在一连串东部沿海地名之后,经文忽然突兀地插进来一行字——“埻端、玺?在流沙中”——开始列数西北大漠里的邦国。埻端、玺?、大夏、月支、白玉山、昆仑方位,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抄书的人抄着抄着走了神,随手把另一卷竹简上的内容塞进了这篇本该专记东方沿海的篇章里。
“怎么回事?”文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竹简上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到左,动作越来越快,像是想把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地名从竹简上抠掉似的,“这写的是东方,怎么忽然跳到西北大漠了?东和北不是一个方向吧?不,这东南角,干脆连西北流沙也进来了?这到底是东经还是北经?”
玄女的声音在识海里淡淡响起:“后面还有更头疼的。”
文渊闭上嘴,继续往下翻竹简。果然,西北流沙诸国冒了个头之后,经文又若无其事地切回了海洋——列姑射、蓬莱、都州、韩雁、始鸠,这些名字从竹简上跳出来的时候,文渊几乎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海中聚落的描写在这一篇里占了相当突出的篇幅,它们不是陆地上的国,而是散布在海上的岛屿群落,有的以射鱼为生,有的以养贝为业,有的干脆就是一群候鸟栖息的中转站。大蟹在海中,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大鯾居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这些海洋异兽和海中奇观一个接一个地列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同一段文字里,像是在提醒文渊:你接下来要走的路,大部分不在陆地上,而在海上。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踩惯了山路、踩惯了荒原、踩惯了沙漠的靴子,想象了一下它们踩在船甲板上的感觉,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篇经文的写法。《海内东经》和之前他走过的所有篇章都不在一个频道上。那些篇章——东山经、南山经、海外各经——或多或少都会写几笔异兽的长相、神灵的职能、当地人的古怪习俗。
可《海内东经》不。它的笔法极为平实,大量句式都是“某山出某水,流注于某水,在某地之某方”——只标方位源流,极少渲染怪谈。这不像是在讲故事,更像是在看一部上古的简易水系方志。全篇翻下来,神话性质的记录仅有一处——雷泽中的雷神,龙身人头,鼓其腹则雷声震天——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山神、妖兽、奇人的叙事。
那些在海外各经里随处可见的“见则天下大旱”“见则其邑有兵”的灾异预兆,那些“食之不饥”“佩之不迷”的奇花异草,在这篇里统统缺席。甚至文渊最擅长的“和当地人搭话”这门手艺,在这篇经文里都找不到发挥的余地——因为经文里压根没写几个当地人。
“这简直就是一份上古水文档案,”文渊把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三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绝望,“它只告诉我水从哪来,水往哪去,山在哪座城的东西南北。不写异兽怎么对付,不写当地有什么禁忌,不写有没有食人猛禽。玄女——按这份东西赶路,我根本不知道沿途会遇到什么。不按这份东西走,我连方向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