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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