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埃里克的玩具10(第1页)
林桑榆低头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走廊里的蓝色应急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正常的白色荧光有人关掉了警报模式,但她没有注意到具体是什么时候。沈奕辰还站在她身后,无线电里偶尔传来安全小组的低声通报,一切都安静得不像是site21的地下三层。观察窗的那一边,埃里克·迈耶斯靠在房间的墙角,双膝蜷起,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那只三色小猫蜷缩在他的大腿上,尾巴卷着他的左手腕,呼噜声已经变轻了,变成了某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微弱的震动。小猫的毛皮颜色似乎比几分钟前暗淡了一些,白色不再那么白,橙色不再那么鲜艳,黑色的斑块变成了深灰色。林桑榆注意到小猫的尾巴尖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里本能地抓住了什么。她敲了敲观察窗旁边的对讲按钮。“埃里克,”她的声音从房间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足以打破那片静谧,“还有不到一分钟。”埃里克抬起头,朝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盐渍印在脸颊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腿上那只正在褪色的猫。小猫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深棕色的和埃里克一模一样的眼睛这次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堆放着一些工程队留下的材料和工具,几卷绝缘胶带,一把螺丝刀,一团废弃的电线。“线线。”埃里克低声叫它。小猫的耳朵转了转,但没有转向他。第十七分四十秒。小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突然的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正在从实体向记忆过渡的过程。它的毛皮边缘开始模糊,那些白色、橙色和黑色的斑块像是被水浸泡的颜料,一点点地晕开,渗进空气里。它的尾巴从埃里克的手腕上滑落,不是松开,而是像影子一样穿过他的皮肤,不再有物理的接触。埃里克伸出手去抓那条尾巴,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它。第十八分钟。小猫不见了。埃里克的腿上只剩下一团彩色的拳头大小的线团。纱线和丝带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没有铺展开,没有移动,没有震颤。它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像是从未变成过一只猫,像是从未睁开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从未说过那一句“你长高了”。房间里的光芒也熄灭了。应急灯在头顶投下一片冷淡的白色光晕,地面上的纱线已经完全收拢,只有几条细小的不起眼的线头还零星地散落在埃里克周围,像是一场盛宴结束后餐桌上残留的面包屑。埃里克看着腿上的线团,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抚摸小猫耳朵时的姿势五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像一只空空的鸟巢。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了地面上一条散落的蓝色纱线。那条纱线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迅速缩回了线团的主体。林桑榆按下了解锁按钮。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液压声,缓缓滑开。她走进房间,脚步很轻,但地面上那些细碎的水泥碎屑在她的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埃里克,”她说,“它变回去了。”“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哽咽。他低着头看着那团线,目光落在它表面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纱线上,像是在试图解开某个复杂的结。“它以前变成小猫的时候,会持续十七分钟。然后变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再拉它的线,再让它产生音符,它还是会变成小猫、唱一首歌或者做一个蛋糕。”“这是事故066-2之后它第一次变成猫,”林桑榆在他旁边蹲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前它产生的效果都是负面的噪音、黑暗、蜜蜂。我们以为它已经不会再做那些好的效果了。”“它不是不会,”埃里克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它是不想做。它不想对你们做。你们不是它等的人。”林桑榆沉默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切开了她过去几周建立起来的某种专业距离。她一直试图用一种客观的科学的视角来看待scp-066一个异常项目,一个需要被研究和控制的对象。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在她的那些收容协议和风险评估报告面前,那团线只不过是一个等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一个从远方归来的人。“你要不要先出来?”她问,“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经历了这些”“我不想走。”埃里克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钉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敲进木头里。“我走了二十三年,我不想再走了。”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团线。线团安静地躺在他的腿上,那些纱线在应急灯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陈旧,有些磨损,有几根线头的末端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散开,像是被反复拉拽后的痕迹。他伸出手,用一个极轻极慢的动作,用食指的指尖触碰了线团表面一根红色的丝带。,!那根丝带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卷曲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被触碰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退缩,没有逃离,只是卷曲,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展开来,轻轻地缠绕在他的食指上。一圈。两圈。然后停住了。埃里克看着那根缠绕在手指上的红色丝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嘴唇没有抖,他只是深深地慢慢地吸气,然后更慢地呼出来,像是在学习一种新的呼吸方式。林桑榆站起来,退出了房间。她重新关上了气密门,站在观察窗前,看到埃里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地上,线团在腿上,一根红色的丝带缠绕在他的食指上。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线团上方,没有压实,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把撑开的伞。沈奕辰已经不在走廊里了。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林博士,洪主管让你去四楼会议室。现在。”林桑榆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她在地下三层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向电梯,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埃里克食指上缠绕的红色丝带,线团表面那些磨损的纱线,以及那条蓝色纱线从地面缩回主体时的颤抖。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洪海正站在四楼的走廊里等她。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林桑榆认识他三年,知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说的事情不是她喜欢听的。“o5-9要和你通话,”洪海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现在。”林桑榆感到自己的胃抽紧了一下。o5议会,基金会的最高决策层。o5-9是九位o5中的第九席,林桑榆只知道他的代号,不知道他的名字、长相、年龄或者任何关于他个人的信息。在基金会的体系里,o5议会成员的身份是最高的机密之一,只有极少数的内部人员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为什么?”她问。这不是一个无礼的问题,而是一个合理的问题一个三级的site研究员突然被o5级别的上级召见,她有权利知道原因。洪海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回答:“因为scp-066。因为你找到了埃里克·迈耶斯。因为你在过去一周里做的事情,动摇了基金会对这个项目十五年的收容策略。”他侧身让出走廊,林桑榆走过他身边,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壁上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器。显示器已经亮了,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背景,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基金会标识盾牌和箭。没有脸,没有人,只有一个图标。林桑榆在桌子前坐下来,洪海坐在她旁边。大约过了十秒钟,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基金会的标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经过处理的视频画面一个人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部被像素化了,声音也经过变调处理,听起来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不高也不低,像是一台机器在读一段文本。“林桑榆博士,”那个声音说,“我是o5-9。”林桑榆张了张嘴,想说“您好”或者“请问有什么指示”,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你已经完成了我们预期需要两周才能完成的工作,”o5-9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一份被朗读的实验报告,“你在三天内定位了埃里克·迈耶斯更准确地说是埃里克·贝克尔二世并在没有触发任何安保协议的情况下将他带回了site21。你的效率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林桑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她听到自己问,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尖锐,“你们一直都知道埃里克·迈耶斯是谁、在哪里?”“我们知道,”o5-9说,“scp-066被收容后,基金会对其关联个体进行了标准背景调查。埃里克·贝克尔二世被标记为‘潜在关联人’,但他的风险评估结果显示他对基金会或scp-066不构成威胁,因此没有采取后续行动。”“没有采取后续行动,”林桑榆重复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让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刚失去了父母、被社工带走、被告知他的线团被销毁了的孩子自生自灭二十三年,然后说‘没有采取后续行动’?”洪海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一个无声的警告。林桑榆咬住了嘴唇。屏幕上的像素化面孔没有任何反应。“你的情绪反应可以理解,但那是基于对基金会运作方式的不完全理解,”o5-9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愤怒,“基金会的资源是有限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在风险评估和成本效益分析的基础上做出的。当时,scp-066被分类为safe,其关联个体的风险等级被评为最低。即使我们采取了行动比如将埃里克·贝克尔二世纳入某种形式的监视或保护也无法预见二十三年后scp-066会升级为euclid,更无法预见他的回归会成为稳定它的关键。”,!“但现在他回来了,”林桑榆说,“你们的成本效益分析重新算过了吗?”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o5-9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被忽略的变化像是变调软件在某个音节上出现了短暂的故障,泄露了一丝不属于机器的情绪。“这就是我联系你的原因。scp-066目前的状态是不稳定的。它的情绪波动、温度变化、纱线扩展频率都在持续上升。即使有埃里克·迈耶斯的在场,我们也不能保证它不会再次产生破坏性效果。事实上,我们担心的是相反的情况它的情感依附越强,当它再次感到被抛弃时的反应就会越剧烈。”“他不会再抛弃它了,”林桑榆说,声音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不是心理学家,但我在过去的几分钟里看到了那两个人之间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二十三年的分离可以抹掉的。”“感情不能作为收容策略的依据,林博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林桑榆闭上了嘴。她当然知道这一点。这是基金会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让你的情感影响你的判断。但她也在过去的一周里学到了另一课:scp-066不是一串数据,不是一个可以被量化的风险指标,它是一团会等待、会害怕、会希望、会失望的线。它不是一个“它”。它是一个“她”或者“他”,或者至少是一个“他们”。“你打算怎么做?”林桑榆问,声音低了下来。“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建议的地方,”o5-9说,屏幕上像素化的面孔似乎在向前倾了一些,“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的现状。你认为scp-066应该被如何处理?”林桑榆愣了几秒钟。o5议会的一个成员,让她一个三级研究员来提建议?这不正常。这不可能是标准流程。她看了一眼洪海,洪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告诉她:回答这个问题。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scp-066不能被重新放入碳化钨箱子,”她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在理性阻止她之前把所有的话说出来,“它已经证明了那不是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案。它会破坏箱子,它的破坏速度在加速,总有一天它会突破最快的机械臂和最厚的箱壁。而且更重要的是箱子会让它变得更糟。它会变得更愤怒,更不稳定,更危险。”“那你建议用什么方式收容?”“我建议不‘收容’它,”林桑榆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我建议把它转移到一个更开放的更像家的环境中。让它和埃里克·迈耶斯待在一起。让它有足够的空间移动和表达自己,而不需要通过破坏来发泄。给它一个它不会试图逃离的收容一个它愿意待在里面、而不是被迫待在里面的人造环境。”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你是建议我们给一个euclid级别的异常项目建造一个游乐场?”o5-9的声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那种上扬几乎不像是变调软件的产物。“我是建议我们把它当成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物体,”林桑榆说,“它有人格,有记忆,有情感依附。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异常项目,它是在一个五岁孩子的悲伤和孤独中诞生的东西。如果你把它关在箱子里,它会一直试图出来。但如果你给它一个它不想离开的地方,它就不需要出来。”o5-9沉默了很久。屏幕上的像素化面孔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张静态图片。林桑榆能听到洪海在她旁边轻轻的呼吸声,能听到会议室空调系统发出的嗡嗡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这个建议我会提交给议会讨论,”o5-9最终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完全没有情绪的机器般的平稳,“在议会做出决定之前,scp-066保持当前的临时收容状态,允许埃里克·迈耶斯在监督下与之接触。”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了基金会的标识,然后彻底黑屏了。林桑榆往后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看着洪海,洪海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你刚才对o5-9说的话,”洪海最终开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知道,”林桑榆说,“如果失败了,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洪海摇了摇头。“不只是你的职业生涯。如果scp-066在新的环境中失控,造成了人员伤亡或者收容突破,被追责的不会是你你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做决定的是o5议会。但他们会记得你的名字。他们会记得那个建议让九个或九十个人丧生的研究员的名字。”林桑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如果成功了,”她说,“它就不用再等了。”洪海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林博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什么?”“我最怕它即使有了一个家,即使有埃里克陪在身边,它还是不会原谅他。二十三年的等待不是一个拥抱、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林桑榆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面黑色的屏幕,看着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她想起了scp-066在b3-17房间的地面上写下的那行字:“如果你不是ericjr,请不要碰我。请你帮我告诉他,线线一直在等他。”它没有说“线线原谅你”。它说“线线在等你”。等和原谅是两回事。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三层的按钮。电梯门在地下三层打开的时候,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应急灯已经全部关掉了,只剩下正常的白色荧光,把一切都照得一览无余、无处躲藏。她走到观察窗前,朝里面看去。埃里克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双膝蜷着。那团彩色的线不在他的腿上了它在他的胸口。它蜷缩在他毛衣的领口下面,那些彩色的纱线从他领口中探出来,像一束被塞进衣兜里的花。他的左手覆盖在胸前,手掌贴着那团线,像是在感受它的心跳。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在说些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林桑榆隔着玻璃和一道气密门根本听不到。但她不需要听到。她看到那团线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是一个人在呼吸。纱线的颜色在白色的荧光下柔和了许多,红色不再是攻击性的红,蓝色不再是冷淡的蓝,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林桑榆退后一步,离开了观察窗。她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周屿的频道。“周屿,帮我查一下site21的地图。有没有一个房间,朝南,有窗户,能看到天空?”“林博士?你找那样的房间做什么?”她看了一眼观察窗里那个靠着墙壁、把线团捂在胸口、正在低声说些什么的男人,和那个安静地蜷缩着、不再颤抖、不再发热、只是单纯地呼吸着的线团。“给scp-066找一个新家,”她说。:()基金会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