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芝加哥在一月的寒风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在密歇根湖畔,它的摩天大楼是竖起的鬃毛,它的街道是暴露的肋骨,它的居民是那些正在从内部被啃噬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细胞。P党的核心据点在一栋废弃工厂里,若拉从外面看到那栋建筑的时候,想起了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同样的红砖,同样的铁质防火梯,同样的窗户上贴着交叉的胶带,像是从同一张设计图上复印出来的,只是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年代,换了一个主人。
不一样的是,这栋建筑的门口没有方舟的标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红色油漆画上去的、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符号。不是老鹰的头,不是狗熊的四肢,不是狮子的尾巴。是一双眼睛。不是红眼睛。是一双正常的、人类的、灰色的眼睛。瞳孔里有高光,虹膜里有纹路,眼角有细纹。它看着你,不管你站在哪里,它都看着你。若拉站在那个符号前面,觉得自己被一双从未见过但异常熟悉的眼睛注视着。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有一种深沉的、不可言说的、像是把所有人类的痛苦都吞噬进自己体内之后留下的空虚。
P党的成员比她想象的要多。
工厂的一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长桌,长凳,煤油灯,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标语和手绘的地图和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若拉走进去的时候,大约有四十个人在那里,有的在吃饭,有的在争论,有的在角落里靠着墙睡觉。他们的眼睛有棕色的,有蓝色的,有绿色的,也有红色的。红眼睛和正常人坐在一起,用同一个勺子喝同一碗汤,用同一条毯子盖两个人的腿。若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在MI6的世界里,异能者是资产,是工具,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是档案袋上的一行字。在CIA的世界里,异能者是威胁,是敌人,是必须被控制和消灭的目标。在政府的世界里,异能者是怪物,是疾病,是需要被隔离和治疗的病人。但在这里,在这个由P党用废弃工厂和红色油漆和煤油灯和从超市货架上偷来的罐头食品搭建起来的庇护所里,异能者只是最普通的人。
她被带到了三楼。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壁纸上的花纹在暗光中看起来像是人脸。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的,铁质的,门把手上刻着一个符号──老鹰的头,狗熊的四肢,狮子的尾巴。若拉在门前停下来,伸出手,敲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上挂满了地图和照片和用红线连接起来的便签。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面具。不是V经常戴的那张笑脸面具。是一张苏联时期KGB特工使用的伪装面具,橡胶做的,已经老化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面具的旁边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褪色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岁,穿着苏联的军装,金发,灰眼,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长外套,披风搭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戴着那张若拉太熟悉的面具──青白色的,微笑的,浓而粗的眉毛像两条隶书的横,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直冲太阳穴。若拉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
V抬起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若拉没有坐,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灰色的、年轻的、被疤痕从中间切断的眼睛。
“你不是他。”若拉说,她心里想的是德米安那张令人厌恶的高傲的脸。
V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他摘下了面具。面具下面的脸和照片上一样,但老了三十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下面的肉已经塌陷了,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也许是子弹,也许是弹片,也许是什么更锋利的东西留下的。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灰色的、被疤痕从中间切断的眼睛,和三十年前一样年轻,一样明亮,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你认识德米安·伊诺克。”V说。这不是疑问句。若拉点头。“他是你的──”
“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他是我的儿子。”V说。
若拉的呼吸停了。
弗拉基米尔·伊诺克,苏联工人情报局的特工,1950年被派往美国,参与了“齿轮”计划的早期研究,1965年成为方舟实验室的第一批实验体之一,1970年被宣布死亡。1971年,他的儿子德米安在英国出生。1980年,弗拉基米尔从方舟实验室逃脱,从此以“V”的身份活动,1985年,他创立了P党……这些信息像一颗一颗子弹一样打进若拉的脑子里,每一颗都在她的意识中炸开一个洞。
“齿轮”计划最早是苏联提出的。1949年8月29日,苏联成功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打破了美国的核垄断。但克里姆林宫的那些人知道,原子弹不是未来的战争形态。真正的未来在于人本身──在于把人改造成武器,在于把武器伪装成人,在于让每一个公民都成为潜在的士兵,让每一个士兵都成为永不疲倦的、不会思考的、绝对服从的战斗单位。吸血虫是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中被发现的。那是一种古老的、被认为已经灭绝了数百万年的寄生虫,能够在极端环境下存活,能够改变宿主的基因表达,能够在宿主死后继续生存。苏联科学家用了十年的时间研究它,用了五年的时间改造它,用了两年的时间把它注射进第一批实验体的血管里。那些实验体是□□,是战俘,是从古拉格里挑选出来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问的人。他们大多数死了,少数以残缺病态的方式活了下来,极少数觉醒了异能。那些觉醒了异能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年──因为吸血虫载体在他们的体内失控了,变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不断复制的、最终会吞噬宿主所有生命力的病毒。
红热病。
这不是意外,这是设计。它是“齿轮”计划的第二阶段──在异能者作为武器被消耗的同时,让红热病在普通人群中传播,筛选出那些天生对吸血虫载体有抗性的人,那些有潜力觉醒异能的人,那些可以被收编、被利用、被消耗的人。剩下的人──大多数人──只是代价。当若拉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想吐。不是因为V说的话太残忍,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从她在MI6的档案里读到“红热病”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从她在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那些玻璃舱里的标本的那一刻起,从她在方舟实验室里看到那份表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意味着她所服务的一切──MI6,英国,那个她以为是正义的一方──都是谎言。
没有正义,只有立场不同的表达。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若拉问。V看着她,那双被疤痕切断的灰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面结了冰的湖。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因为你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让你觉得自己的苦难有意义的东西。”
“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有。”V说,“你找到了,但不敢说出来。”
若拉握紧了拳头。
“你的理由是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