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页)
潮生参加了朝中官员发散施粥的活动,明月也没有去管,只是抱臂倚在一边淡淡地看着那人鱼忙里忙外。
潮生不知为何,身上那股弥香越来越深,走近一点便能闻到,虽说很好闻,但明月总有些不安。
但这阵不安没过多久,便会在夜晚的担忧中消散。
日子久了,人鱼也有了些倦色,但仍然是念着那源源不断的流民。
再后来,引了瘟疫,死了不少人。
明月不愿潮生再去,但潮生却宽慰他说,人鱼百毒不侵,是不死之身,不打紧。
只是天不遂人愿,潮生是没染上瘟疫,但明月却沾上了。
先生本就身子不好,如今染了瘟疫,再加上秋转冬的节骨眼上,又染了风寒,三种病加在一起,无异于雪上加霜,仿佛是喂他喝下了砒。霜。
潮生整天提心吊胆的,也不去施粥了,成日待在明月身边照顾。
这瘟疫来得迅猛,竟叫先生有了油尽灯枯之意。
潮生喂不进粥,因为先生只要喝了东西就会吐,吐得面色惨白,吐出的东西还混着血丝。
明月起着高烧,脑子总是晕乎的,听不进话,也很累。
夜里心疾瘟疫同时发作起来可真要命,疼得先生五官揪成了一团,冷汗浸湿了全身。
人鱼是恒温动物,可就算潮生将先生抱在怀里从未离开,明月也还是通身冰凉,全身打战。
其实明月幼时家中请过看相的,只是那看相的第一次来便笃定说他活不过二十五的冬,结果被人打了出去。
不过后来再见到,又说他长命百岁。
当年这话把爹娘哄得高兴,想来他也应是好吃好喝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境况愈下,这才弃之如屏履。
眼下看来……明月笑不出来了,只能扯出一个极牵强的弧度,那看来更像是嘲讽。
他曾对第二卦抱有片刻幻想,但终究也是事与愿违,痴心妄想。
明月今年已经二十五了,潮生不知道,他入红尘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在最后一年里能够好好地看一看这世间。
也是因为知道时间之珍贵,所以他分秒必争,如履薄冰,才不枉这最后一年。
他才看清自己没多久,像是燕雀的惊鸿一瞥,下一瞬就被折了翅,落了云迹。
明月颤着下榻,垂眼看了看趴在榻边睡着的人鱼。
潮生显然是累坏了,他本就生得白,以至于那团青黑在眼眶下是那样的刺眼。
他没吵醒人鱼,径直越过他,走到了窗前。
红尘的景当真与山上很不一样。
他在山上时总喜欢赤着足,散着发,揣着暖炉,披一层厚重大氅倚着朱红石柱无端地望月亮。
山间的树枝很粗,月亮像同他藏匿着玩儿似的躲在树枝和云层的后面。
明月也不恼,依旧是撑着伞,挡住漫天飞雪,半张脸都隐入毛氅。
在红尘里,他又喜欢窝在潮生的怀里看月亮。
人鱼的身上很暖和,他披着毛氅,因此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潮生很喜欢将脸埋进先生的颈窝嗅明月身上独特的霜雪的冷香。
明月揣着暖炉,身后还靠着一个大火炉,他仍是喜欢在两人独处时赤着脚晃,却会被为先生操碎了心的人鱼给捉回来,伸手替他暖足尖。
只是明月不能从夜里看到第二日的金乌满城,因为喜欢动手动脚的人鱼会趁此机会和明月做一些亲密的举动,而那时等明月醒来便已是第二日晌午了。
明月隐约觉得自己大抵也真的是一生快要走到头了,才会脑中走马灯般回忆起从前种种。
令他略感诧异的是他的二十年人生乏味单调得可以一笔带过,而与人鱼的记忆又是那般深刻。
他们在早春时分赏的花,盛夏时节行的舟,秋枫夜里一同看的绿叶变黄,再落下。到了冬,他生了一场病,他也确实是该走了。
明月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憾了……可是……可是,他还没吃过马蹄糕,没看过闻名千里的驻花居的十二里玫瑰花海,没听过仙女弹奏的丝竹管乐声。
他完成不了了,他还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