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觉江南别样天(第1页)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熙宁四年冬月,一场薄雪覆盖了汴京城外的官道。
苏轼立在车前,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都城。城墙巍峨,飞檐重叠,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宫殿的金顶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想起三年前初入汴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殿试中仁宗皇帝亲口称赞“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想起与王安石在朝堂上的激烈争辩,想起那些通宵达旦的饮酒赋诗……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往。
“子瞻,该启程了。”王润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和却带着几分催促。她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苏迨,身边站着五岁的苏迈。幼子还不懂事,在母亲怀里咿呀作语;长子却已略知人事,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父亲,似懂非懂。
苏轼深吸一口气,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伸手摸了摸苏迈的头顶,又捏了捏苏迨的小脸,温声道:“走吧。”
车马辚辚,驶离汴京。苏轼骑在马上,不时回头。那些熟悉的街巷、楼阁、寺观渐渐后退,最终被城郭遮断。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空旷的、无所依附的怅惘。三年前他带着满腔抱负来到此地,以为可以致君尧舜,匡扶社稷;三年后他带着一份通判的任命书离开,像一枚被朝廷轻轻弹落的棋子。
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当车子驶过城郊最后一座驿站,汴京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忽然扬鞭策马,追上前方的车队,对王润之笑道:“夫人可知道,杭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王润之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温婉的脸:“听说是江南水乡,风景极好。”
“何止风景好!”苏轼朗声道,“白乐天有诗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你我此去,正是要去看看这‘山寺月中寻桂子’的所在!”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的阴霾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天地的好奇与向往。王润之见了,也微微一笑。她深知丈夫的性情——他是那种能在任何境遇中找到乐趣的人,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之士。
车驾南行,一路风光渐变。
起初数日,所见仍是北方景象——平原辽阔,草木凋敝,村落稀疏。但越往南走,气候便越温和,冰雪渐渐消融,土地的颜色由枯黄转为深褐,再由深褐中透出隐隐的绿意。那些绿意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藏在枯草根部,附在向阳的坡地上;后来便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终于在某一天清晨,苏轼推开车窗,发现远处山峦已经蒙上了一层茸茸的新绿。
“春天来得真早啊。”他不由得感慨。
在北国,此时还是冰封雪锁的隆冬;而在南行的路上,春天却已经悄悄赶来了。河流也渐渐多了起来,起初是干涸的河床中只有一线细流,后来便有了一条条清亮的溪水,再后来,大河、小渠、湖荡、池塘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有时马车走上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垂柳已抽出鹅黄的嫩芽;有时路过一片水域,水面上薄雾氤氲,远处的村舍、竹林、小舟都笼罩在朦胧的烟霭之中,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苏轼生在蜀地,眉山也有山水,但与这江南水乡的景致迥然不同。蜀地多山,水是奔涌的、激荡的;而这里的水是平缓的、温柔的,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土地,将整个大地浸润得柔软而丰腴。他长在北方,习惯了干燥的风、分明的四季、开阔的原野;而这里的一切都是湿润的、含混的、细腻的。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父亲,快看!好多水!”苏迈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外面。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水——水田一块连着一块,水光潋滟,倒映着天光云影。白鹭在水田间起落,偶尔有农人驾着小船从田间水道中缓缓划过。
苏轼索性将苏迈抱到马上,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孩子兴奋地东张西望,不停地问这问那。苏轼一一解答,有时也答不上来——他对这片土地同样陌生,同样充满好奇。
越接近杭州,水网便越密集,市镇也越繁华。运河两岸,商铺林立,酒旗招展;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有载货的漕船,有载客的航船,还有小巧的乌篷船穿梭其间。叫卖声、号子声、丝竹声此起彼伏,嘈杂中透着勃勃生机。
“都说江南富庶,果然名不虚传。”苏轼叹道。但他随即又注意到,在繁华的街市背后,在小巷深处,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有瘦骨嶙峋的纤夫在岸边拉船,有满面愁容的老妪在贩卖寥寥几把青菜。
富庶是真的,但富庶并不属于所有人。
他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
熙宁四年腊月初八,苏轼一行终于抵达杭州。
入城那日,恰逢一场细雨。雨丝细如牛毛,密密地斜织着,将整个杭州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楼阁、街巷、石桥都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微甜的气息,那是水的气息,也是草木的气息。
杭州知州沈立亲自到城门迎接。沈立年约五十,须发花白,面容和善,一看便是那种敦厚长者。他拉着苏轼的手笑道:“子瞻,可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城!”
苏轼拱手道:“沈公亲自相迎,轼愧不敢当。”
“诶,此言差矣!”沈立摆手道,“子瞻文名满天下,今日来佐杭州,是杭州之幸,老夫岂能不迎?”
两人一番寒暄,沈立便将苏轼一家引至早已安排好的官舍。官舍位于凤凰山麓,背山面湖,环境清幽。苏轼推开后窗,便能看到一泓碧水在雨雾中静静铺展——那便是西湖了。
虽在冬日,西湖仍有一种萧索的美。湖面空阔,水色苍茫,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艘画舫系在岸边,在雨中轻轻摇晃。湖边的柳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一幅疏朗的墨线白描。
这便是西湖。
苏轼立在窗前,久久凝望。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白乐天的那两句诗:“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白乐天说的是离开杭州时的不舍,而自己却是初到杭州便被这片湖水勾住了魂魄。
这一夜,苏轼在雨声中入眠。梦中似有湖水轻轻拍岸,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翌日清晨,沈立便派人来请苏轼去州衙叙话。
杭州州衙位于城中心,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苏轼随着差役穿廊过院,来到二堂。沈立正在批阅公文,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命人上茶。
“子瞻啊,”沈立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杭州通判一职,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全看坐这位置上的人怎么做。有的人来这里,不过是挂个名、混混日子,每日饮酒游山,倒也逍遥。但我知道,子瞻你不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