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第3页)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动不了,后背被踩过的地方像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怎么翻身。
他的脸侧着贴在泥水里,半睁着眼睛,看着面前一块长了青苔的砖缝,看着砖缝里一只蚂蚁慢慢爬过他的视线。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太阳从云层后面滑落,院子里的阴影慢慢拉长,从墙角蔓延到井台,从井台蔓延到柴堆,最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冷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翻身,试着翻了一次,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又趴了回去,歇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还是翻不动。
最后一次试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泥水里抬起来。
手臂在发抖,像两根被压弯的树枝,随时都会折断。
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泥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面上,一滴接着一滴。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闭着眼,等那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过去,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胸口的旧伤疤,后背的新伤,那一脚留下的淤青。
疼得他想死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衣襟上沾着青苔和不知从哪里蹭上的血迹。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风一吹,疼得像针扎。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那个狗洞后面看到的孩子,月白色的锦袍,赤金的项圈,白嫩的手,香喷喷的肉干,还有那个太监说的话:“您这手金贵着呢。”
那孩子的手是金贵的,他的手是脏的,是烂的,是指甲断裂冻疮开裂连血都快流干了的。
那孩子有人叫“小公子”,有人追着找,有人怕他沾了晦气。
而他是晦气本身。
萧瑾瑜扶着墙,慢慢朝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喘口气,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很久。
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灯,他走进去,摸到自己的床,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放倒在上面。木板硌着他的背,硌着那块被踩出来的淤青,疼得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体蜷起来,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把脸埋进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里。
被子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慢慢地散了。
那口气散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害怕。
不是怕皇后,不是怕吴满钱,不是怕疼,是怕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拦住那只踩下来的脚,没有人来把他从泥水里捞起来,没有人来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
不会有人来,永远不会。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身上还在疼,哪里都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捂哪里才好。
他就那么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在乎他还在不在动,还动不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