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第2页)
沈清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站在那里,不肯离开半步。
沈纪心疼的不行。
“把姜汤喝了。”沈纪的声音沉下来。
沈清辞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冷……”
“你浑身都在滴水,还说你不冷?”沈纪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个父亲在极度的担忧和心疼之余才会有的那种凶,“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样子?衣服不换,姜汤不喝,你站在这里能做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要看着他”,可沈纪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看他有什么用?”沈纪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萧瑾瑜的视线,“张老是当世最好的伤医,他在这里比你有用一万倍!你站在这里,除了把自己折腾病倒,让张老分心,让我跟你母亲担心,你还能做什么?”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一层。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会医术,不会治伤,他站在那里,只能看着,只能心疼,可他就是不想走,他怕自己一转身,萧瑾瑜就不在了。
“去洗澡,换衣服。”沈纪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疾言厉色,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温柔的带着哄孩子意味的声音,“清儿,乖乖听话。”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朝下趴着的人,张归真正在用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痂,萧瑾瑜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转过身,跟着沈纪走了出去。
沈纪把姜汤塞进他手里,碗壁的温热透过冰凉的指尖传上来,烫得他一个激灵,他低头看着那碗褐色的汤汁,姜的气息辛辣而浓郁,冲进鼻腔里,激得他又想哭。
“喝。”沈纪只说了一个字。
沈清辞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姜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纪接过空碗,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洗干净了再过来。”沈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看情况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你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能好好守着他,是不是?”
沈清辞点了点头,去偏房换衣服。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那日翻墙进来的人,想起那双红透的耳廓,不过就是前天的事,可像是隔了一辈子。
等沈清辞换好干爽的衣服,头发也草草擦过。重新回去的时候,张归真已经把伤口清理了大半,榻边换了好几盆水,每一盆都是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张归真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说道:“伤口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泡了太久的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炎了。老朽已经上了药,这几日要仔细看着,不能发热,一旦发热就麻烦了。”
沈清辞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萧瑾瑜的脸侧向一边,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换过干净的中衣,上了药,包扎妥当,他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是白得不像话,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了。
沈清辞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的碰了碰萧瑾瑜的手背。
凉的。
他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慢慢地焐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在瓦片上敲出细碎的声音。
沈清辞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闭上眼。
“你说你没有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萧瑾瑜的呼吸声在替他听着,“阿瑜,等你醒了,你就知道了。”
他握紧了一些。
“你有。”
痛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萧瑾瑜裹在里面,沉沉地往下坠。
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背上的痛楚偶尔能将他从滚烫的深渊里拉上来一瞬,可很快又沉了下去,耳边有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一双手时不时探上他的额头,那双手带着淡淡的兰香。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
然后那些记忆就涌了上来,不是他在回想,是那些画面自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出来,像一来势汹汹的洪水,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