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诏(第3页)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夜他在刺客面前抄起竹竿捅人的场面,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要么会觉得这人是个傻子,要么会觉得这人是在找死。
一个正常人,看到七八个持刀的刺客,第一反应应该是跑,而不是抄起一根竹竿冲上去。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萧瑾瑜在那里。
沈纪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缓,像是一个父亲在心里把许多话翻来覆去地炒了一遍,掂量了又掂量,最后只拣了最轻的一句端上桌。
“你跟着谁?”沈纪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萧六?”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纪闭了闭眼。
沈清辞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花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极细的金粉。
沈纪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那杯茶是早上沏的,此刻已经没了温度,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父亲要发怒了,沈纪才开口。
“那份无字御诏,”沈纪的目光落在那只明黑色锦匣上,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收好。”
沈清辞抬眼看他。
“不管是陛下真心谢你,还是有人递了话,总之,这诏书好好留着。”沈纪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折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连鬓角那几根白发都变成了金色。
“清儿。”
“儿子在。”
“下次再跟他出去,换个好点的借口。”沈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茶凉之后留在杯底的余香,“你爹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丞相,连儿子撒谎都看不出来的话,这顶乌纱帽早该摘了。”
沈清辞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知道了,父亲。”
沈纪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得让人心安。
沈清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锦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想起母亲昨夜在灯下等他回来的身影。
他把锦匣轻轻打开,指尖抚过那片空白的绢帛。触感光滑而温凉,像一汪静水。
第二日照常上朝。
坐在圣位上的萧瑾珉却心不在焉,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泥塑。
朝臣们奏报了几件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连内容都没听进去,最后草草议了几句,便摆了摆手说了退朝。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言,纷纷叩首退了出去。
萧瑾瑜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朝就去找沈清辞。他看着萧瑾珉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比前几日瘦削了许多,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不属于它的架子上。
随后折身往内廷的方向走去。
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他看见几个小太监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那几个小太监脸上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见他经过,慌忙起身行礼,身子伏得低低的,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里去。
萧瑾瑜没看他们,径直去了萧瑾珉的寝殿。
殿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动窗棂上竹帘的声响。
他推门进去,看见萧瑾珉歪在榻上,身边一个小宫女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喂,勺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脆。
梦婉荷不在,许是还在寝殿里养伤,萧瑾珉的脸色比昨日还差了些,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夜没有合过眼。
“陛下。”萧瑾瑜站在殿门口,没有行礼。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种平淡,让萧瑾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萧瑾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宫女摆了摆手,小宫女放下药碗,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