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第3页)
话语直白,带着亲王的威严,却也是为护沈清辞、护大晏周全的笃定。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楚荆,又落在沈清辞身上,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承诺。
楚荆闻言一笑,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动作豪迈而坦荡。放下酒樽时,他看向沈清辞,眼底是真心实意的诚恳:“沈大人,此前是本皇子唐突无礼,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再记挂。此次归国,本皇子定会恪守盟约,也盼日后两国往来,还能与你论礼谈事。”
“殿下知错能改,便是邦交之幸。”沈清辞淡淡颔首,语气平和而从容,“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既往不咎,守的是大国气度,也是臣子本分。
“下次本皇子再来,可否请沈公子做东,带我好好玩玩?”楚荆笑着朝沈清辞眨了眨眼,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调皮,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轻佻的少年。
沈清辞拱手回答,语气官方而得体:“殿下再来,臣定拿出大晏的礼数,好好招待。”
“我是说,用你自己的身份。”楚荆将沈清辞的名字咬得温柔而暧昧,一字一顿,“沈——居——远。”
沈清辞听后,只当没听到,依旧保持着那抹官方的微笑,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萧瑾瑜的眉心却跳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在大晏,只有关系亲近的友人、亲人,才会唤对方的字。楚荆这家伙,前后不过见了居远几面,就敢叫他的字,还当着他的面。
挑衅他?倒是好手段。
楚荆似乎感觉到了萧瑾瑜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股冷意像寒冬的风,无声无息地渗进骨头缝里,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身后的使臣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沈清辞与萧瑾瑜。
只见萧瑾瑜下意识地往沈清辞身侧靠了半分,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后。
这般明目张胆的珍视,让楚荆忍不住摇头失笑。
“本皇子走了,二位留步吧!”
他扬声道别,挥了挥手,策马转身。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中飞舞如金色的蝴蝶。楚国使团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道旁被惊起的飞鸟。
直到再也看不见使团的身影,沈清辞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萧瑾瑜。他的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上的肃穆与疏离,染上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落在雪地上,不灼热,却温暖。
“总算圆满了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盟书既定,暂时不必担心北凌那些小国组成的十八部落联合讨伐了。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萧瑾瑜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多亏了你周旋。若是由着我性子,估计这纸盟约也签不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费心了,居远。”
长亭檐角的风铎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像远处传来的古老歌谣。暖风拂过青草地,卷起两人垂落的衣袂,衣角交缠又分开,缱绻又安稳。
沈清辞闻言微微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正要开口,便被萧瑾瑜轻声打断了:“一起回去吧。朝中盟约后续的交割、安抚事宜,还需咱们一同处置。”
两人并肩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来时的青石路缓步前行。晴空万里,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相伴而立的身影,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稳。
走了几步,萧瑾瑜忽然想起一事,语气轻缓地开口问道:“对了,万寿节那日,你呈给圣上的贺礼——可是出自你院子里那片苗圃?”
沈清辞的眼中泛起微光,像是有星星落在了里面。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珍视与期许,像是在讲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说的是那些新育的小麦种子。我耗费了数年心血,反复试种、改良,才培育出这抗旱高产的新品种。只是眼下数量尚少。”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的山峦,看见了更广阔的土地,“想着圣上心系天下苍生,便将这微薄之物当作寿礼献上。只盼他能重视,推及天下农田,让百姓能少受饥馑之苦。”
他停了停,脚步微微放缓,语气里添了几分踌躇,却又藏着坚定的抱负:“我心中还拟了一份土地改革的策论,待过些时日朝堂议事时便呈上去。只是不知,圣上会不会应允。”
萧瑾瑜听得认真,眉眼间没有丝毫敷衍。他闻言毫不犹豫,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会感兴趣的。”
沈清辞偏过头,眸中带着几分疑惑与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透:“你怎会如此肯定?我还没说土地改革怎么改——你从何而知陛下会感兴趣?”
萧瑾瑜没有细说缘由。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沈清辞,目光灼灼,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只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知道。他一定会感兴趣。”
沈清辞轻叹一声,望着远方,轻声道:“但愿如此吧。若此策能成,天下百姓便能多得几分安稳。大晏也许……会少许多饿肚子的百姓。”
身旁的萧瑾瑜没有再答话。他只是静静盯着沈清辞温柔的侧脸。
风又起了。
拂过路边草木,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被阳光拉成长长的一道,一前一后,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是两条注定要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只留细碎的花叶在风中独自飘零,轻轻打着旋儿,落在那条他们走过的青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