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阙秋深稚子初长成(第3页)
大理苍山脚下,百草堂亦是秋意安然。
方慈端坐庭中,静晒草药,暖秋暖阳覆于指尖,温温柔柔,驱散岁月寒凉。南儿、云儿两名稚女绕庭追逐,笑语叮咚,宛若银铃,洒满小院,烟火融融,岁岁安然。
“阿娘!”南儿快步扑入方慈怀中,眉眼灵动,满是雀跃,“阿爹说,明年开春,有位哥哥要来大理!”
方慈微怔,随即眉眼含笑,温柔抚过女儿发顶:“正是。皇祖父早已传旨,来年春暖花开,绵亿哥哥便会南下前来,与我们相聚。”
“绵亿哥哥?”云儿歪着稚嫩头颅,满眼好奇,“是阿爹在京城的孩儿吗?”
“没错。”方慈柔声应答,眼底藏着浅浅温柔与怅然,“是你阿爹与知画姨娘的孩儿。他年长于你们,是你们的嫡亲兄长,日后相见,需恭谨相待,真心和睦。”
“知晓啦!”南儿重重点头,天真烂漫,“我要把最甜的糖、最好玩的布老虎,全都留给哥哥!”
“傻丫头。”方慈失笑摇头,眼底暖意潺潺,“绵亿哥哥已然七岁,饱读诗书,温良沉静,早已不玩孩童玩物了。”
“那哥哥喜爱何物?”南儿依旧认真追问,满眼赤诚。
方慈闻言默然,心头轻轻发涩。
尔康书信曾言,深宫绵亿,性情温厚,天资聪慧,终日埋首诗书,最爱静坐永和宫阶前,遥遥凝望宫门,默默独坐,岁岁留白。
世人皆知他聪慧懂事、安稳守礼,却无人知晓,这稚童岁岁独坐的执念,年年空等的期盼,不过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父子团圆。
他喜爱何物?大抵世间万般风物,皆抵不过心底一念——盼父归来。
“他最喜爱的,是阿爹。”方慈轻声轻叹,温柔郑重,“日后兄长前来,你们需真心待他,让他知晓,他的阿玛在此,岁岁念他、年年思他,此间苍山洱海,亦是他的家。”
南儿、云儿对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语声清脆笃定:“我们定然好好待哥哥!”
方慈浅笑,伸臂揽住一双幼女,抬眸凝望天际晚霞。
西天晚霞炽烈如火,漫染长空,灼灼红光映彻苍山,将峰顶经年白雪晕染成温柔粉绯,云水温柔,暮色安然。
永琪自屋内缓步走出,手中携一件薄棉披风,轻轻覆于方慈肩头,语声温淡,体贴入微:“秋风渐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曾回头,依旧凝望漫天晚霞,轻声问询,藏着心底经年念想:“永琪,来年开春,知画……会陪绵亿一同南下吗?”
永琪覆衣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复杂心绪,缓缓颔首:“尔康来信所言属实,知画应允相伴。待来岁春暖,便携绵亿启程南下。”
“知画……”方慈轻念其名,眼底湿热暗涌,怅然低语,“我想见她许久了。”
“我亦是。”永琪于她身侧落座,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冷暖相融,心绪相通,“一别三载,不知她深宫岁月,是否安稳,是否安好。”
“她定然不好。”方慈语声轻轻,满是愧疚,“尔康信中字字句句皆言,她独守空庭,朝夕伴孤灯,携幼子度日,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熬着岁岁孤寂的流年。三载深宫清冷,无人相伴,无人宽慰。而我,安居大理,晒药育儿,坐拥安稳烟火,岁岁安然。”
“我终究……是亏欠她的。”
“方慈,莫要如此言说。”永琪轻声劝慰。
“我并未说错。”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复杂,百味杂陈,“知画温婉懂事、心性通透,默默隐忍、独自成全。她为你诞育子嗣,呕心沥血抚育绵亿,独揽深宫孤寂,从不言苦。而我,年少莽撞、肆意任性,只知随心而为,携你逃离深宫,将她一人孤零零弃于紫禁高墙之内,独守满目苍凉。”
清泪悄然滑落,落于衣襟,微凉浸骨:“永琪,待她来日南下,你需好好待她。莫让她三载孤守、半生隐忍,尽数成空,白白辜负。”
永琪凝望眼前妻子,眼底红潮翻涌,心口酸涩温热,万般感念,尽数凝于相拥一瞬。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骨血相融,万般怜惜。
“我此生亏欠之人,数不胜数。”他低声轻语,满含怅然,“亏欠知画孤寂三载,亏欠绵亿幼年无依,亏欠皇阿玛苦心成全,亏欠老佛爷殷殷期许。可我此生最亏欠、最难报答的,唯有你。”
“你为我舍弃格格尊荣、紫禁繁华,舍弃半生安稳、一世荣光,随我归隐山野,历经风雨,陪我熬过万般愧疚与迷茫。此生今世,来生来世,我皆难偿你分毫。”
“谁要你偿还。”方慈埋首他怀中,破涕浅笑,温柔嗔怪,“我只求你岁岁安稳、初心不负。待知画、绵亿到来,我们一家人围坐一席,闲话流年,细数过往,将这三载分离、半生遗憾,尽数慢慢补全。”
“好。”永琪收紧臂膀,字字郑重,一诺倾心,“一家人,好好相聚,好好团圆,好好弥补岁岁缺憾。”
晚霞渐渐敛去炽色,天际转为清浅灰蓝,似水浸素绸,温柔无垠。
远处洱海清波万顷,晚风拂浪,潮声细碎温柔,反反复复,似是人间低吟浅唱,诉尽南北相望、两地离愁,静待来年春暖花开、山河团圆。
南北两地,一宫一野,一寂一安。
共望一轮残阳,同念一场团圆。
深宫孤灯寒夜永,
远岫清辉待客来。
一程山水赴相见,
半生风雪始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