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灯第六 5(第1页)
傅似逸也懂得一些小姐的面子,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多少保持着一些做作的矜持。家里严格的,是待在家里——轻易不许出门交往的;学了西方作风的,自然可以到社交场合里出出风头,但她们自己也养得娇了,平常捧得高,轻易不肯往下走一步的。因此傅似逸笑道:“今天来得冒失,匆匆忙忙也只带了李先生当中间人,想来你们多年没见面,彼此倒生疏了,应该先去找了您父亲再过来的。”他一笑,又道:“听说您父亲当初也是先拜访了您母亲的父母,子女以父母之言为大,不久就成就了一桩好姻缘。我想,我和小姐的缘分,也该从父辈那开始。”
他说得直白,就是为了娶公冶华月来的。他也只见了一面,觉得正该是她才合适。
他刚说完,脚边碎了一个素三彩花卉纹杯。那茶杯是弄晴今天刚去找出来用的,是公冶华月平常最喜欢的一套。傅似逸和李唐一直没进屋子里面,站在回廊面前的石子地面上,杯子摔得粉碎,碎片掺入石子之间,一时已经看不分明。
李唐拉住傅似逸,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太着急了。”
那边,公冶华月冷声道:“我看,你我并没有什么缘分,正如你脚边的杯子。况且,我一看着你就觉得不喜欢。”
何在真和弄晴进门走到藏春馆门口面前时,正看见公冶华月往房前站着的两个人的旁边摔杯子,忙走过去,又听见公冶华月叫佣人送客。
那穿军装的男子和一个外国人转身就走,正好和何在真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又正好看见对方的眼睛。何在真看到一双含笑的黑眼睛,又像含着秋水似的,一见难忘。
何在真走上前去,问道:“华月,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头道:“没什么,见了两个不喜欢的人。”一面叫佣人把小几上的那套茶具拿过来,抬手一个个拿了,又摔在门前。
弄晴见她砸那套茶具,着急地来回走,想去拦她的手又不敢,着急道:“这是怎么了?我就走开那么一会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何苦砸这套茶具?往常用个一两天就放回去的东西,今天怎么就狠下心来砸碎了?”一时情急,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不是太太留下来的吗?砸了可就没有了。这是为了谁的缘故?”
门边守门的两个佣人听到屋里的声音,门也不守了,都急忙忙跑回去劝。
另一边门边,公冶则阳仍站在那听赵希敏和何在有讲话,隐约听到藏春馆那边的嘈杂声,笑着说有事先走,进了藏春馆,把院门锁了,往屋子里去。
公冶华月正砸完那六七个茶杯,并那一套的掐丝珐琅狸奴扑蝶图茶罐一并砸了,神色倒于往常无异,但瞧着不对劲。又听她淡声道:“今天看着却不喜欢,没了就没了。”
那一地的碎片,倒有几块大的,明晃晃地标着坟墓似的。大都摔得粉碎,佣人去捡,也捡不仔细,抹了旁边的小石子盖住了。
公冶则阳看着不同于往日的妹妹,却觉得熟悉。许久之前,公冶华月才十岁出头,着实发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整天红着眼砸东西。公冶则阳去哄,倒哄好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是不理他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好了,常要住在老宅的冯妈妈抱。
他走过去,笑道:“这是谁惹你们小姐生气了?早老实交代,免得吃苦。”走进去,却见地上有只鹦鹉,踢了一脚,那鹦鹉旋即飞到书桌上去了。公冶则阳又问:“哪飞来的鸟儿?瞧着挺好看的。”
一旁的佣人回道:“是刚刚从前教小姐的英国人李唐回来了,带了个好像说是少将的傅先生,他们带来送给小姐的。然后说了些话,不太客气,就送他们走了。”
弄晴把公冶华月劝到窗边坐下,一面去里间的柜子里重新找了套茶杯,也不泡茶,光倒了热水叫公冶华月喝。何在真坐在旁边陪她,听见佣人说话,又想起刚刚和那个傅少将见面,却记不得他的脸,只闪过那双多情眼。
公冶则阳听了,看了眼公冶华月,笑道:“傅似逸?他倒上门得早。他是前不久刚来的,也许是听了谁的话,巴巴地到寿春园来。走了也就罢了,不值得生什么气。”
坐了会儿,公冶则阳请何在真陪着公冶华月,自己又到深雪堂那边去了。
宴会摆到下午两三点,到一天最热的时候,躲在绿树底下也觉得不舒服,客人慢慢散了。
赵希敏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妹妹?那么久没见面了,只说了一会子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呢,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这会儿要走了也不见她。她去的是公冶华月的房间?我倒没见过那个公冶华月几面。”
何在有笑道:“她是在这里待惯了的,看样子和公冶家的人关系不错。你没看见她刚刚都不爱和我说话吗?献殷勤似的道什么别?我们家可没有那么讲究。说那几句话也就够了,只要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顿了会儿又道:“你想过去看看?你去的话,我看她倒不会生气,还会对你笑呢。”
赵希敏听了,心里生何在有的气,连带着对何在真也夹枪带棒的,说道:“我是她什么人?怎么我去找她她就高兴?”
何在有笑了几声,见旁边的人都走了,两人正站在深雪堂的院门边,杨柳一下一下地飘到身上。他握住赵希敏的肩膀,轻轻柔柔地碰了碰赵希敏的嘴巴,笑道:“你说是什么人,你想是什么人?”
赵希敏红着脸让他亲,微微张开红唇碰了碰何在有泛凉的嘴唇,却不回他的话。
何在有放开她,笑道:“这下高兴了?不过和别人说了句话,我还没想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倒恼上了。哪天我急死了,一定是你的缘故。”
赵希敏呆呆的,被何在有的话牵着走,气也不气了。嘟囔道:“那你就不会不和别人说话吗?你要说话,和我说就是了。我愿意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理你,这还不够好吗?”
何在有听她的傻话,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