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你烦为止(第2页)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很小的涟漪。她听到了。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灰色的卫衣照成了浅灰色。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垂在脸侧。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他不是在说“好”,他是在说“我尽量”。尽量写,尽量活着,尽量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贴上去。贴到冰箱门上,贴到贴不下了,就贴在旁边的墙上。墙贴满了,就贴在天花板上。她抬头就能看到,到处都是他的字——“晚安”“记得喝水”“今天降温”“我想你”。
她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冰箱前,从那一堆便利贴里抽出一张粉色的,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冰箱里有草莓,今天得吃完。”写完贴在冰箱门正中间,压在他那张“我等你回来”上面。她把笔递给他。
“换你了。”她说。
他接过笔,在冰箱上找了一个空位,撕下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知夏,今天的头发扎得很好看。”写完贴在她那张粉色便利贴旁边。两张便利贴挨在一起,一张粉色的,一张黄色的,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她看着那张黄色便利贴上的字,看了几秒钟。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怕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他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热气冒上来,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云。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咸吗?”他问。
“你进来尝。”她说。
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她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咸的,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汤都咸。但他说“刚好”。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落在汤锅的不锈钢盖子上。盖子上反着光,光里有两个人,挨得很近。
“陈屿舟。”
“嗯。”
她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光头。手指从头皮上滑过,毛茸茸的,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刺刺的。她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你去坐着,”她说,“汤还要炖一会儿。”
“不坐。”
“站着不累吗?”
“不累。”
“骗人。”
“你才骗人。”
他转身走出厨房,去客厅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的,但稳。拐杖没有带回来,留在医院了。他不用拐杖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了。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沙发,沙发响了一下,他坐下来了。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了锅盖。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压在新的下面。日子也是这样,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压在新的下面。新的不会让旧的消失,旧的也不会挡着新的。它们在同一个冰箱门上,挨着,挤着,像很多人站在同一个站台上等同一趟车。车来了,有的人上去,有的人没上去。上去了的会回头看一眼,没上去的会朝他挥挥手。他在车上,她也在车上。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那些还没上车的人——姜莱,苏亦舟,周也,林晓。他们站在站台上,朝他们挥手。车开了,站台远了,人变小了,手还在挥。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厨房里的汤还在炖,她在灶台前站着。冰箱上的便利贴在白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待着,像很多只不会飞走的、彩色的、安静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