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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你慢慢说我慢慢听(第1页)

不是一把一把地掉,是枕头上多了几根,洗脸时毛巾上沾了几根,手指插进头发里再抽出来,指缝间夹着一两根。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抽出来,看了看指缝,冲掉,再插进去,再抽出来。第三次的时候她走进来了,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开始掉了。”他说。

“嗯。”

“比预想的早。”

“嗯。”

他又把手插进头发里,这次没有抽出来,就放在头顶上,手掌贴着头发。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几秒钟,从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放在头顶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拿出推子。

推子是黑色的,不大,握在手里刚好。她前几天买的,拆了包装试了一下,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试完以后她把它放在抽屉里,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着,没有告诉他。

“我来。”她说。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还来?”

“学。”

他把马桶盖放下来,坐上去。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推子。两个人面对着面,他的脸正好对着她的腰。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衣角塞在牛仔裤里,腰侧有一个小口袋,口袋里什么也没装。他看了那个口袋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你要把我推成什么样?”他问。

“光头。”

“这么直接?”

“反正都要掉。不如一次解决。”

他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腰直了直,头微微仰起来,把整个头顶亮给她。推子的开关拨上去,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响起来,比试的时候大声,因为墙壁拢音,嗡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同时振翅。她的左手按在他头顶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他的头皮。他的头皮是温热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不粗不细,不软不硬——她摸过很多次,在他睡着的时候,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在那些不需要特意记住但一直没忘的时刻里。今天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摸到这些头发了。

推子贴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不是疼,是声音。那个嗡嗡嗡的声音贴着皮肤振动,从颅骨传到牙齿,从牙齿传到下颌,从下颌传到颈椎。他闭上了眼睛。第一绺头发落下来,掉在他的肩膀上,深棕色的,在白色的睡衣上像一小截断掉的线。她没有停,推子沿着他的头皮往上走,所到之处头发齐根断掉,露出底下的头皮——比脸上的皮肤白一些,青白色的,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的地方。一绺一绺的头发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地上。有的落在她的手背上,痒痒的,她没去拂。

卫生间里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靠窗的男孩在听音乐,耳机漏音,很小的旋律,听不清是什么歌。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各种乐器各奏各的、不太和谐但也没有那么难听的曲子。她在这首曲子里一点一点地推掉他的头发。

推完左边,推右边;推完前面,推后面。她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雕刻一样东西,每一刀都不能错。但他不是木头,他是她的人。错了不会崩一块角,他会疼。她不想让他疼,所以她的手很稳,推子贴着皮肤的角度刚刚好,不会刮伤,不会留茬。她不知道自己是天生会,还是因为是他所以会。

最后一绺头发落下来的时候,推子的声音还在。她把推子关了。嗡嗡声消失的那一瞬间,卫生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龙头里残余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她看着他的光头。

头顶的灯光照在上面,没有头发的遮挡,头皮的每一寸都被照得很清楚——额头的弧线,顶骨的弧度,后脑勺的曲线,耳朵上方那一小块青色的血管。整个头的形状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从头皮上滑过,不扎手,不粗糙,温热的,像摸一只刚出炉的面包,表皮是脆的,里面是软的。但她的手指没有陷进去,因为那不是面包,是他的头。

“还挺好看的。”她说。

他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一个人的脸,视角不一样,下巴变大了,额头变小了。她的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我说的是真的”。

“多摸一会儿。”他握住她放在他头上的手,按在原处,不让她走。她的手指贴着他的头皮,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手指微微张开。

她摸了一会儿。手指从头皮滑到眉骨,沿着眉骨的弧线从左到右,像用手指在画一条弯弯的路。眉骨下面是眼睛,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鼻梁直直的,不高不低,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鼻尖的时候,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痒,可能是呼吸,可能是知道她在摸他,在用鼻尖回应她。她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嘴唇,上唇的唇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在她指尖上呼吸。

“你以前有头发的时候好看,”她说,“没有头发也好看。”

他睁开眼睛,从她的手指下面看她。她的脸不再倒着了,因为她蹲了下来,跟他平视。推子放在洗手台上,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了。”他说。

“怕来不及说了。”

她说得很轻,像说“今天有点冷”一样轻。但他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停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那个弧度还在,但不再变化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卫生间的白色灯光、有他的光头、有她刚才说的那五个字——“怕来不及说了”。那五个字被她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像一个很小的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岸边,碰到石头,又弹回来。

他伸手把她的头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光的,没有头发遮着,皮肤的纹理直接贴着皮肤的纹理。她的额头比他热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她蹲久了,还是因为她说了那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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