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瑶的坦白(第1页)
阿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恨她——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是因为她每次想到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理不清,剪不断,越扯越乱。
有莘氏送来的东西堆在仓库里,石铲、石锄、石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青灰色的光。阿沅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工具,看了很久。石生蹲在旁边削野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阿沅头也不抬地问。
“没、没什么。”
“你说吧。”
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野菜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上的泥。“涂山氏,你……你是不是不高兴有莘氏送东西来?”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骗人。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笑过。”
阿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没有弯。她以为自己在笑,可她没有。她连自己有没有在笑都不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灶台走去。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然后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她在想姒明瑶。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她只见过一次,在槐树下,红盖头遮着,她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很单薄,很瘦,红色的嫁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不合身,可她没有别的衣裳可穿。她听见她说过一句话——“我也有一个想嫁的人。可他娶了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可阿沅看见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也在忍。和伯禹一样,和阿沅一样,和所有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一样。
“阿沅。”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伯禹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石铲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她。”
他没有问“她是谁”。他知道。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是个好人。”他说。
“你说过了。”
“她是个好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可她不该嫁给我。”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水,可她觉得他什么都没有看——他的目光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伯禹。”
“嗯。”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什么?”
“后悔娶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吃饭,他们没有应。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烧了很久快要灭了的火。
“我后悔的不是娶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后悔的是,我连不娶的选择都没有。”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你不知道一个人没得选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你明明不想做一件事,可你必须做。你明明想留在一个地方,可你必须走。你明明想爱一个人,可你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伯禹,我知道。我也没得选。我想留在这里,可我不能。我想天天陪着你,可我做不到。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可你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阿沅一个人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棚口的草帘子。风吹进来,草帘子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她没有睡,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伯禹说的话——“你明明想爱一个人,可你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她有资格吗?她不知道。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族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睡衣的、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爱他?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举到月光下。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块刻着“禹”字的,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