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第1页)
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岔路口的。
她的脚在动,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可她感觉不到疼了。脚底板的伤口裂开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裂开,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把那双借来的草鞋染成了暗褐色。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在走。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必须走。留在有莘氏,她会忍不住去找他。去找他,他就会做傻事。他做傻事,就会死。她不能让他死。
所以她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灰白色的,冷冷的,像一块被人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布。那棵她曾经认错路的槐树——不,不是槐树,是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松树——立在那里,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手指深深地陷进泥里。她的影子被黎明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铺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左边那条路,是来时的路。翻过那座山,走过那片树林,趟过那条河,回到台地。回到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回到那个她搭了棚子、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替她挡风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们掰开玉璜、约定一生的地方。
右边那条路,她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另一个部落,也许通向另一条河,也许通向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两条路,看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呼吸平稳了,久到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太阳要从山后面爬上来了。
她选了左边那条路。
不是因为她想回去,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的家不在这里。她的家在四千年后,在江州的吊脚楼里,在妈妈做回锅肉的厨房里,在那张铺着竹席的床上。可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见不到他了。回去了,就只能在梦里——不,那些不是梦,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只能在那个世界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水里挖沟,看着他收工回来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可她碰不到他了。她碰不到他的脸,摸不到他眉心的川字,握不到他那双粗糙滚烫的手。
她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急,很快,踩在碎石路上,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跑。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涂山氏!”
她停下来。那声音太耳熟了,不是阿诚的,是——石生的。她转过身,看见石生从岔路口跑过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和汗。他的脚上只穿了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可他顾不上疼,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你——”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咋个跑那么快?我从台地一路追过来,追了两天两夜,脚都跑断了!”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一时没反应过来。石生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台地上看着堤坝、喂着鸡吗?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追她做什么?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来了?”
石生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上头沾满了泥。他把布包递给她。
“弃大人让我给你送这个。”
阿沅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干粮,一块肉干,一小包盐,还有一双新草鞋。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和隔壁大姐借给她的那双一模一样。不,比那双还细,还软。编鞋的人一定编了很久,一针一线都很仔细。
“弃大人?”她的声音涩涩的,“他——”
“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饿死在路上,大人会找他算账。”石生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欠你的,还不了,只能还这些。”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布包系好,挂在肩上。
“他——”她顿了一下,“他还在有莘氏?”
“在。”石生低下头,“弃大人说,他要看着大人,不能让他做傻事。”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想起伯禹站在棚子里的样子,想起他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褐色新衣裳的样子。她想起他拜堂时弯下腰的背影,想起他站起来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她想起弃说的话——“你走了,他才安全。”
“石生,”她的声音很低,“他——”
“大人他。。。。。。”石生的眼眶红了,“大人他拜完堂就回新房了。可他没在新房里待着,他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坐了一整夜。”
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块干粮上,滴在那双新草鞋上。
“他没有去找你,”石生的声音又哑又糯,“不是不想去,是弃大人拦住了他。弃大人说,你走了,就是不想让他去找你。他去了,你就白来了。”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眼泪,可新的又流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石生在身后叫她:“涂山氏!你不回去了?”
她没有停。
“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了,她会忍不住去找他。去找他,他就会做傻事。做傻事,他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