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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璜合一(第1页)

那是阿沅变成石头的第十年。

十年里,伯禹每年都去涂山。春天去一次,秋天去一次。春天去的时候,他带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放在她的手边。秋天去的时候,他带一筐野果,红的、黄的、黑的,大大小小地堆在陶罐里,放在她的床头。他给她说话。说他治水的事,说龙门凿开了,伊阙凿开了,天下的水快要退了。说石生的鸡又孵了一窝小鸡,十七只。说姒明瑶的启会写字了,会写“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说弃和姒明瑶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瑶”,和姒明瑶的名字一样。说朝中的事,说那些大臣还在争权夺利,说共工氏死了,死的时候没有人哭,没有人送,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家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说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

可她听不见了。她不会听见了。她的耳朵变成了石头,她的脑子变成了石头,她的心变成了石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可他还是在说。他怕她孤单。他怕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没有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他怕她忘了他的声音。他怕她忘了他。

十年里,他老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像河水把棱角磨圆了的老。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背弯了,直不起来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老了。他的手指握不住石铲了,握不住碗了,握不住她的手了。他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可他握着那两块玉璜。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可他不想松手。他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的一点东西都留不住了。

十年里,姒明瑶也老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和伯禹一样,和阿沅一样。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可那双眼睛里有了更多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淀。是那种“经历了太多、看过了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怕了”的沉淀。她不再织布了,她的手已经织不动了。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星星,给启和瑶讲故事。讲大禹治水,讲涂山氏望夫,讲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姑娘,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赤着脚,站在洪水里,和伯禹大人吵了一架。启和瑶听得入迷,问她“后来呢?”她笑着说“后来她变成了石头。”瑶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要等他。等他一辈子。”瑶问她“等到了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等到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十年里,弃也老了。

他的头发也白了,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是零零星星的、像霜打过的白。他的背还是那样直,腰还是那样挺,可他的脸上多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和姒明瑶一样,和伯禹一样,和阿沅一样。他不再做帝舜的使者了。他辞了官,回到有莘氏,和姒明瑶一起过日子。他学会了煮汤,学会了织布,学会了带孩子。他的手还是那样,清冷的,干净的,可他的手不再凉了。姒明瑶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她把他的手捂了十年,终于捂热了。

十年里,石生也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是一根一根的白,像冬天的枯草。他的背弯了,直不起来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和伯禹一样。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他不再凿石了。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石铲了。他每天坐在灶台前,煮汤。煮了倒,倒了煮。他不知道自己煮了多少锅汤,只知道锅底的黑垢厚得刮都刮不掉。他煮的不是汤,是念想。是阿沅留给他的念想。她说过,“你以后要好好煮汤。不要再放那么多盐了。”他记住了。他再也没有放过盐。汤变得很淡,淡得像水,可他觉得好喝。因为那是阿沅教他的。阿沅说的都是对的。阿沅说的,他都听。

十年里,启长大了。他十五岁了,长得和伯禹一样高,肩膀一样宽。可他的脸不像伯禹,不像姒明瑶,像弃。清冷的,明亮的,像冬天的河水。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不再叫伯禹“父王”了,他叫他“禹王”。恭敬的,疏离的,像所有朝中大臣一样。可每年春天,他都会跟着伯禹去涂山。他不说话,只是跟在后面,看着伯禹一步一步地走上山,走进那间屋子,坐在床边,握着阿沅的手。他从门缝里看着伯禹的背影,看着他把野花放在阿沅的手边,看着他把野果放在阿沅的床头,看着他把嘴唇贴在阿沅的额头上,看着他说“阿沅,我来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伯禹,也许是为阿沅,也许是为自己。他只知道,他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那是伯禹最后一次去涂山。

不是他不想去了,是他走不动了。他的膝盖已经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满头大汗。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弯得像一把弓。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玉璜了,他把玉璜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他怕掉了。他怕丢了。他怕连这最后的一点东西都留不住了。

他躺在帝都的床上,盖着兽皮毯子,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随时还能拧出一盆水来。他知道,要下雨了。他想起阿沅说过的话——“江州的雨是没有道理的。它不像江南的雨那样温吞缠绵,也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淋漓。江州的雨下起来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水往人身上泼,泼完一盆还有一盆,没完没了,不讲道理。”她从小就讨厌这样的雨。可她偏偏生在江州,长在江州,二十三年了,也没能离开半步。他也没有离开。他生在治水的地方,长在治水的地方,一辈子了,也没能离开半步。他治了一辈子的水,把天下的水都治好了,可他治不好自己。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洪水泡烂了的木头,从里到外地朽了。他快要走了。他感觉得到。

姒明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她的手已经捂不热他的手了。他的手太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她一样。和阿沅一样。

“伯禹。”她叫他。

“嗯。”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涂山。”

姒明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你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走不动。爬也要爬去。”

姒明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子。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竹简,在写什么。他看见姒明瑶,放下竹简,看着她。

“他要去涂山。”姒明瑶的声音很轻。

弃沉默了一下。“我去准备车。”

他们用马车把伯禹送到了涂山。不是他以前走的那条路,那条路太陡了,马车上不去。他们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三天。伯禹躺在马车上,盖着兽皮毯子,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他把玉璜举到眼前,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

他把玉璜攥得更紧了。

马车在涂山脚下停下来。姒明瑶扶着他下车,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可他没有停。他扶着姒明瑶的肩膀,一步一步地走上山。石生跟在后面,背着布包,抱着那把石铲。他的腿也在发抖,膝盖也在响,可他也没有停。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水里拔脚。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们走了一整天。

走到山腰的时候,伯禹停下来。他站在那三间房子前面,看着那些石头,那些木头,那些茅草。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粝的,硌手的。可他觉得烫。因为她的手曾经放在这里,她的体温留在了这里,她的心跳刻在了这里。他推开门,走进那间住人的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用麻布蒙着,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旧旧的,像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兽皮毯子。那张毯子还是他从台地带来的,粗糙的,硬邦邦的,有一股膻味。她不喜欢,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只是笑着,把毯子拉到下巴,蜷在他怀里,说“不冷”。他知道她冷。她的手总是凉的,脚总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他把她抱在怀里,想用体温把她捂热。可他捂不热她。她像一块石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不——她就是石头。她已经是石头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她不会再皱眉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哭了。她不会再叫他“伯禹”了,不会再问他“疼不疼”了,不会再端着一碗热汤从灶台前走到他面前了。她不会再来了。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心,从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想听清她的话。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不会说了。她的声带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舌头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她不能再叫他的名字了。他再也不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他把它们举到眼前,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他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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