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第1页)
伯禹回到砥柱的那天,天是晴的。
不是那种“雨停了”的晴,是那种——云全散了,天是深蓝色的,太阳挂在天上,金黄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阿沅站在岸边,看着他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可上面多了很多褶子,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他的头发散着,银丝在阳光里闪着光,白得刺眼。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回来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哭着笑了。“你回来了就好。”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她听见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伯禹。”
“嗯。”
“姒明瑶她——”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知道。”
“弃去找她了。”
“我知道。”
“她会没事的。”
他沉默了很久。“会没事的。”
那天,伯禹没有下水。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砥柱。水从凿开的缺口涌过去,咆哮着,翻滚着,溅起几丈高的水花。缺口还不够大,水还不够快。还要凿,还要挖,还要清淤。可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阳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喝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姒明瑶替写了认罪书,共工氏会放过你吗?”
“不会。”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凿开砥柱,治好水。水治好了,天下人就都知道我是对的。共工氏就不敢动我。”
阿沅点了点头。“那你明天开始凿。”
“今天。”
“今天你累了。”
“不累。”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那你今天歇一天。明天再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