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过家门(第2页)
“三个月前。”
“三个月?你边治水边盖的?”
“嗯。”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
“帮你搬石头。帮你削木头。帮你铺茅草。”
他看着她。“你来了,我就不用盖了。你来了,我们就住进去。”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带我进去看看。”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做饭的屋子。屋子里很空,只有一个灶台,一个陶罐,几捆干草。灶台是石头垒的,和他垒堤坝的石头一样,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陶罐是新的,还带着窑火的温度。干草铺在地上,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张简陋的床铺。
“这是你的灶台。”他说,“你以后就在这里煮汤。”
阿沅蹲下来,摸了摸灶台。石头是凉的,可她觉得烫。因为他的手曾经放在这里,他的体温留在了这里,他的心跳刻在了这里。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住人的屋子。屋子里也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捆干草。床是木头搭的,桌是木头削的,都很粗糙,可很结实。
“这是我们的屋子。”他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阿沅蹲下来,摸了摸那张床。木头是凉的,可她觉得烫。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了那间空屋子前面。他没有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这是留给孩子的。”他说,“现在空着。”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孩子?”
“嗯。”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一个像我们俩。”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好。三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一个像我们俩。”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们在那间做饭的屋子里坐了很久。阿沅生火,煮汤。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伯禹坐在灶台旁边,帮她削野菜。他的手指很粗,可削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那些野菜。
“伯禹。”
“嗯。”
“你以后会路过这里吗?”
他沉默了一下。“会。”
“路过的时候,会进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汤煮好了,阿沅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没有接。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进来了,就舍不得走了。”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端着碗,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他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她以前不懂。她以为他是不想进去。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走进那个家门,看见那个灶台,看见那张床,看见那间空着的屋子,他就再也迈不出那个门槛了。他怕自己会想留下来,想过日子,想做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他怕自己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治水?为什么别人可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我必须站在洪水里?他怕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所以他选择不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