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第4页)
“我知道。”
“你过一年,这里过十年。”
“我知道。”
“你过十年,这里过一百年。”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一百年?”
“一百年。”他的声音很低,“你过十年,我等你一百年。你过二十年,我等你两百年。你过三十年,我等你三百年。你过一辈子,我等你一千年。”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来。”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来一次,来两次,来一百次。来一千次。来一万次。你来不来,我都会来。你等不等,我都会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走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到洼地,中午不回来吃饭。”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下游去。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正站在新渠旁边,手里握着石铲,指着远处的洼地,在说什么。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竹简和刻刀,在记什么。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心,是那种“他们都在,他们不会放弃”的安心。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葛布,擦了擦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走下渠,走到他们身边。
“喝汤。”她把碗递给伯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弃站在旁边,看着伯禹喝汤,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弃。”阿沅叫他。
“嗯。”
“你也喝。”
她从石生手里接过另一碗汤,递给弃。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好喝。”他说。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渠边,看着他们喝汤,看着远处的洼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可她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一天比十天。一个星期比七十天。一个月比三百天。一年比十年。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也许一百次,也许五十次,也许十次。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来了,他在。她走了,他等。她再来,他还在。这就够了。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