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璜再现(第2页)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在。”
“我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她看见那个弧度,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
“你醒了。”她说。
“醒了。”
“你睡了六天。”
“六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久?”
“久。”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久到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他看着她。他的手从兽皮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心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他的手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他捂热了。
“阿沅。”
“嗯。”
“林呢?”
“弃抓住了他。送走了。”
“送去哪?”
“送给帝舜。”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目光落在棚顶的茅草上,落在那些金黄色的、新换过的茅草上。
“弃会没事吗?”他问。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林是他的人。共工氏会说他指使的。帝舜会怀疑他。”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想到林是内奸,只想到共工氏在背后搞鬼,只想到伯禹差点死了。她没有想过弃。没有想过林是他的人,共工氏会反咬一口,说弃是主谋。帝舜会信谁?信一个跟了弃五年的随从,还是信弃?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伯禹握紧了她的手。“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弃。”伯禹的声音很低,“他不会让自己有事。”
阿沅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在想弃,想姒明瑶,想林,想共工氏。她在想那些看不见的刀,那些从暗处射来的、随时可能再砍一次的刀。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谁,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醒过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再受伤了。她不能。
“伯禹。”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两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她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是你给我的。”她说,“你掰开的那天晚上,你说‘我伯禹此生,就认定你了’。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记得。”
“你还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记得。”
“你还说,‘那就四千年,我等你四千年’。”
“记得。”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你说了这么多,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