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第1页)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不是平时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天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棚顶上,浇在灶台上,浇在台地上所有的人身上。石生蹲在灶台前,怎么都生不起火,火石敲了十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就被雨水浇灭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火石扔在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涂山氏,你进棚子里去!这雨太大了!”
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下游的方向。雨幕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黄的水,和那些在雨里摇摇欲坠的山。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伯禹呢?”她问。
“大人在下游。今天要加固一段堤坝,他说趁雨小赶紧弄完。”石生的声音在雨里被吞掉了一大半,“可这雨不小啊!太大了!”
阿沅没有犹豫。她冲进了雨里。
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雨水打在脸上,疼,像有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她脸上砸。她眯着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下游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急,好几次踩到碎石,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没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心慌,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游的堤坝上乱成了一锅粥。
缺口被冲开了,不是上次那种小缺口,是一个巨大的口子,像有人用一把巨斧在堤坝上劈了一刀。洪水从缺口里涌进来,咆哮着,翻滚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要把所有阻挡它的东西都撕碎。民壮们站在水里,扛着石头和木桩,喊着号子往缺口里填。可水太大了,刚填进去的石头瞬间就被冲走了,木桩在水里打着转,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阿沅在人群中找他。
她找到了。
他站在缺口最危险的地方——水没过了他的腰,他双手扶着一根木桩,整个人弓着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的衣裳被水冲得紧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雨水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没松手。
“嗨——哟!”号子声响起,民壮们把一根新木桩往缺口里砸。
木桩沉下去一截,伯禹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青筋从他的额头一直暴到脖子根,可他没松手。
“嗨——哟!”又一下。他的身体弓得更低了,几乎要弯到水里去。
阿沅站在远处的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在那个缺口里,用身体挡住洪水。
缺口一点一点地缩小。石头填进去了,木桩打进去了,沙袋垒上去了。水从缺口涌出来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渗漏。伯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木桩,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最后一个沙袋垒上去的时候,缺口终于堵住了。
伯禹的手从木桩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用手撑着木桩,慢慢地直起身来。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弯着,像一把被拉得太久的弓,松了手也弹不回去。
他从水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晒出来的黑红,是那种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的白。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堤坝下面,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阿沅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伯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雨水泡的。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他说不出来。
“你受伤了?”她问。
“没有。”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阿沅蹲下来,从他怀里掏葛布——可她摸到的不是葛布,是血。湿的,黏的,黏糊糊的。她的手僵住了。她把手抽出来,看见手指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浓稠的,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伯禹!”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哪里受伤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侧。那块淤青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被砸的,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涌,顺着他的腰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淡红色的。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木桩砸的。木桩砸的是淤青,不是伤口。这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石刀?铁片?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时间想了。她把葛布按在他的腰侧,按得很紧,可血还是往外涌,葛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石生!石生!”她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