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2页)
她轻轻地从他怀里爬起来,把兽皮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穿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蹑手蹑脚地走出棚子。
台地上的月光很亮,银白色的,把一切都照得像蒙了一层霜。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几块还在发光的木炭,在黑暗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阿沅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木炭拨了拨,加了几根细柴。火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发呆。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竹简,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睡不着。”阿沅说。
弃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竹简放在石头上。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弃。”
“嗯。”
“共工氏是什么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想知道谁要害他。”
弃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陶片,放在火上烤了烤,等陶片热了,才开口。
“共工氏是姜姓部落的首领,世代治水。他们的法子和我爹一样,用堵。”伯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沅转过头,看见伯禹站在棚口,披着兽皮毯子,赤着脚。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目光落在弃脸上,又落在阿沅脸上。
“你醒了?”阿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不在,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可阿沅听见了。她的脸红了,低下头,拉着他的手,走到灶台前坐下来。弃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共工氏,”弃的声音很平,“是帝舜的老臣。鲧治水的时候,共工氏是副手。鲧失败了,共工氏没有被罚,因为他只负责一小段河道,那段河道没有出问题。后来帝舜把治水的差事交给了伯禹,共工氏心里不服。他觉得,鲧的儿子都能治水,为什么他不能?”
“因为他只会堵。”伯禹的声音很硬,“他堵了二十年,水越堵越大。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法子不行,因为他一承认,就说明他治了二十年的水都是白费功夫。”
弃点了点头。“所以他要在伯禹成功之前,把伯禹拉下来。如果他拉不下来,他就想办法让伯禹失败。伯禹失败了,帝舜就会换人。换谁?换他。”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他会怎么做?”
弃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想了很久、可还没想明白——的血丝。
“他会做两件事。”弃的声音很低,“第一,在朝中进谗言,让帝舜对伯禹失去信心。第二,在工地上动手脚,让伯禹的工程出问题。”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工地上有他的人?”
“不知道。”弃摇了摇头,“帝舜派我来,就是要查清楚。可我在工地上待了半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堤坝没问题,沟渠没问题,民壮们也没问题。可越是没有问题,我越觉得有问题。”
伯禹没有说话。他看着火,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手握着阿沅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有点疼了,可她没喊疼。因为她知道,他也在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我在前面拼命,可有人在后面捅刀”的疼。
“弃。”阿沅叫他。
“嗯。”
“你能帮我们吗?”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他。”
“不是帮他治水。是帮他查——查谁要害他。”
弃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就是帝舜派来巡视的。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任何事。可我不能保证查得到。共工氏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他的眼线,比伯禹多得多。如果他要动手脚,不会让我轻易查到。”
阿沅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伯禹要面对的,不只是洪水。还有人。是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他一口的人。洪水是明的,那些人是暗的。明的可以挡,暗的防不胜防。
“阿沅。”伯禹叫她。
“嗯。”
“别怕。”
“我没怕。”
“你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发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手指还是抖,抖得停不下来。
伯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不抖了。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他的声音很低,可很硬。像石头,像木桩,像他钉进缺口里的那根永远不倒的木头。
阿沅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听到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