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之谜(第2页)
“嗯。等了一辈子,连名字都没留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名字,‘女娇’,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关于涂山氏的记载,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她的记载,越往后越多,可越往后越不可靠。”林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你看,先秦时期的文献里,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只有几句话。可到了汉代,记载突然多了起来。《列女传》《吴越春秋》里都有她的传,可这些书离大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两千年,很多内容都是后人编的。”
“为什么要编?”
“因为需要。”林晓说,“每个时代都需要大禹,也需要涂山氏。大禹是治水英雄,是开国君主,是道德楷模。涂山氏是贤妻良母,是望夫石的原型,是‘候人兮猗’的作者。他们被塑造成那个时代需要的样子,可他们本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爱的那个人,也许不是真实的。不是说他不存在,是说——他已经被史书记载扭曲了,被后人神化了,被一层又一层的传说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道德教化的工具。他不是她爱的那个人。她爱的那个人,是赤着脚、站在洪水里、把粥让给她喝的伯禹。是浑身是伤、从来不喊疼、累到腰都直不起来的伯禹。是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的时候声音在抖的伯禹。是抱着她、吻着她、说“你是我的”的伯禹。
不是史书上的大禹。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沅,你到底怎么了?”林晓的声音有些担心,“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的。”
阿沅睁开眼睛,看着林晓。她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一切——穿越,大禹,涂山氏,那个世界。可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上下嘴唇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她怕林晓不信。她怕林晓觉得她疯了。她怕林晓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最近看了一本小说,讲大禹和涂山氏的爱情故事,特别感动,就想多了解一下。”
林晓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好吧。你要是还想查什么,随时来找我。我们系的资料室对校友开放的。”
“谢谢你,林晓。”
“谢什么,老同学了。”
阿沅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晓。”
“嗯?”
“你相信穿越吗?”
林晓愣了一下。“穿越?就是那种……穿越到古代的小说?”
“嗯。”
“不信。那是假的。”
“如果我说,有人真的穿越了,你信吗?”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阿沅,你到底怎么了?”
阿沅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走了,下周请你吃饭。”
她走出资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年轻的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笑着,闹着,不知道忧愁为何物。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老了,是心老了。她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穿越,爱情,等待,分离。这些词太重了,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出校门,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记载,那些字,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三百字。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留下三百字。没有名字,只有“涂山氏”。没有容貌,只有“女”。没有声音,只有“候人兮猗”。可她知道,在那三百字下面,压着的是一个人的一生。她的眼泪,她的等待,她的思念,她的绝望,她的希望,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全部。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女娇。涂山氏的名字叫女娇。”她把“女娇”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你的名字真好看。像你一样。”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等洪水退了,我们去涂山。盖房子,种地,打猎,过日子。和你。”她想起她说“好”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高到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样的。因为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他在等她回来。在这个世界,她在等他出现。他们隔着四千年的时光,在等彼此。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四千年。她不知道。
可她不会放弃。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车子在吊脚楼下面停下来。阿沅付了钱,下了车,走上楼梯。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回锅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走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
“妈,今天晚上吃啥子?”
“回锅肉,炒藤藤菜,番茄蛋花汤。你最喜欢的。”
阿沅笑了。“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锅铲,转过头来看着她。“谢啥子?”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