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第5页)
阿沅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眉心的川字比以前更皱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不是衰老的那种,是常年在风雨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那种,是这几年新添的。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伯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等了三年?”
“嗯。”
“我让你等三年,你怎么先等了?”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让我等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就等。”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你也等了我三年。”
“我知道。”
“我们扯平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说,“扯平了。”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我们回家。”
“家在哪?”
“台地。你治水的地方。我煮汤的地方。我们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一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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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七天。
不,不是七天——阿沅不知道走了几天。她不记日子了。她只记得他握着她的手,从河边走到山脚,从山脚翻过山头,从山头走到平原。她走不动的时候,他背她。他饿了的时候,她给他喂干粮。她渴了的时候,他给她找泉水。他脚上的伤口裂开了,她蹲下来,用葛布条给他包扎。打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可不会散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
“还是这么丑。”他说。
“你行你来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