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第4页)
“在哪?”
“在你心里。”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就是你。你就是她。等了几千年的人,不是她,是你。”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到外地疼透了、疼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的那种哭。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不明白。”她说。
“你会明白的。”那个人转过身,朝河对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在等你。”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等了三年,他还在等。”
阿沅猛地抬起头。
“三年?”
“他让你等三年。可他等了你三年,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就在等。”
阿沅张着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可他走得太快了。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河面上的雾气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没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冷,是——他说“他等了三年”。三年。她以为只过了三天,可他说三年。这个世界的时间和她的时间不一样。她在这里待了三天,那边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
伯禹等了她三年。从她离开有莘氏的那天开始,就在等她。他让她等三年,可他先等了三年。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河面上起雾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人不见了,河对岸的树不见了,远处的涂山也不见了。只有雾,只有她,只有那颗还在咚咚咚跳着的心。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回去。不是回江州,是回台地。回到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回到那个她搭了棚子、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替她挡风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们掰开玉璜、约定一生的地方。
他等了她三年。她不能再让他等了。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阿沅。”
她猛地转过身。
雾散了。
河对面站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圆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不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是伯禹。
她的伯禹。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想叫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想跑过去,腿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阿沅,”他的声音从河对面传过来,沙哑的,低沉的,“我找到你了。”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可还是在哭。她哭了很久。久到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的声音,是有人蹚水过来的声音。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她抬起头。
伯禹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脚上全是泥,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直溅到膝盖以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你——”阿沅的声音又哑又糯,“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了你三年。”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找你。去了每一个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见过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回你那个世界去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你没有。你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