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第2页)
她继续走。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她朝着东方走。有莘氏在东方,弃说的。她不知道东方是哪个方向,可她知道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东方。早晨的时候太阳在那边,傍晚的时候在另一边。她只要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就不会错。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不知道的是,太阳并不是一直在东边。早晨它在东边,中午在头顶,下午在西边。她只知道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可她不知道,太阳升起的方向是东边,可东边不是一条直线。山会拐弯,河流会拐弯,路也会拐弯。她拐了很多弯,走了很多冤枉路,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走,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
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一说话就裂开,渗出血珠。她不说话,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怕一叫就停不下来,怕一叫就再也走不动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走着。脚底板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了,渗出血来,和泥混在一起,干了,又磨破了。
她想起了妈妈。妈妈在吊脚楼的厨房里做回锅肉,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坐在客厅里写作业,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就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还有好久?”“急什么急,作业写完了没?”“写完了。”“拿来我看看。”她把作业本递给妈妈,妈妈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翻着作业本,皱着眉头看了一遍,说“这个字写得太丑了,重写”。她说“哦”,跑回去重写。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作业重写了一遍,妈妈端着一盘回锅肉出来,说“吃饭了”。她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焦香四溢,肥而不腻,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回锅肉。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吃到妈妈做的回锅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她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袖子是湿的——不是眼泪,是露水,是雨水,是她自己的汗。她把袖子拧干,继续走。
第五天——如果她的计数没错的话——她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她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看了很久。左边那条宽一些,像是很多人走过;右边那条窄一些,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弃的地图在她怀里,她掏出来,展开,看了又看。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粗的,一条细的。粗的那条是河,细的那条是路。路在河边拐了一个弯,然后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北,一条往东南。她要去东北。
左边那条路是往东北吗?她不知道。右边那条呢?她也不知道。她没有方向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看太阳。可现在没有太阳,天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层把一切都遮住了。她分不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她蹲在岔路口,抱着膝盖,看着那两条路。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她怕走错了,怕越走越远,怕再也找不到他了。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应。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朝左边那条路走去。不是因为她觉得左边是对的,是因为她要选一条。选错了,再回来。她有的是时间——不,她没有时间了。弃说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不多了”是多久,也许十天,也许五天,也许下一次醒来就再也来不了了。她不知道。可她还是要走,走错了,就回来,再走另一边。
她走了左边那条路。
走了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开始往上爬。她爬上了一座山,站在山顶上,朝远处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一眼望不到头的树。她没有看见河,没有看见岔道,没有看见弃说的那个山口。她走错了。
她转身往回走。下山比上山难,脚疼得更厉害了,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险些摔倒。她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下蹭。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力气再走了,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坐下来,抱着膝盖。她饿,冷,累,脚疼,手疼,浑身都疼。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在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右边那条路。
走了没多久,她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她循着水声走过去,看见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急,从山上冲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她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口水喝。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脸埋进水里,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河水往下游流去。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些泥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每一次来,手上都会有新的泥。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不敢想了。站起来,顺着河往下游走。弃说,顺着这条河走,走到一条岔道,往东北方向走。她顺着河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河拐了一个弯,她也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很久,她看见了岔道。不是路,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被洪水冲出来的,弯弯曲曲地伸向东北方向。她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河床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踩上去硌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好落脚的地方,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到了西边,久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个瘦长的鬼魂跟在身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山口。两座山之间,一条窄窄的缝隙,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弃说,翻过去,再走两天,就到了。她看着那个山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朝山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