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第3页)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
“阿沅。”
“嗯。”
“你恨我吗?”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他问了和弃一样的问题。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没得选。”
他看着她。雨水落在他们之间。
“你也没得选。”他说。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味道。他的嘴唇在她脖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他的嘴唇从她脖子移到她的耳朵,从耳朵移到她的脸颊,从脸颊移到她的嘴唇。
他吻了她。不是上次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实实在在的、嘴唇压着嘴唇的、带着全部力气和全部舍不得的吻。他的嘴唇很干,有些地方裂了口子,蹭在她嘴唇上痒痒的。她感觉到的不是柔软,是粗糙,是他的命,是他的苦,是他的全部。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指节泛白。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上移,移到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肩胛骨,移到她的后颈。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敏感,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感觉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停。
雨落在他们身上。堤坝下面,洪水在咆哮。远处的山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没有人看见他们,没有人听见他们。只有雨,只有水,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慢慢滑下去,滑到她的锁骨。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贴在她锁骨上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软了。她靠在他怀里,像一团被太阳晒软了的糍粑,软塌塌的,黏糊糊的。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沿着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肩膀。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粗糙,她的手柔软。他的手滚烫,她的手冰凉。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嗯。”
“你等我。”
“好。”
“不管多久。”
“好。”
“不管发生什么。”
“好。”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答应我了。”他说。
“我答应你了。”
他看着她。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眉骨、颧骨、下颌往下淌。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涌上来,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把那卷竹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头上。
“这个给你。”他说。
阿沅低头看着那卷竹简,丝帛包着,湿透了,字迹洇开了。帝舜的旨意,赐婚的旨意,把他从她身边抢走的旨意。她伸出手,拿起那卷竹简。湿的,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她把它贴在胸口。
“我会等你。”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说“等我”,也没有说“等我回来”。他就那么走了,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阿沅坐在石头上,抱着那卷竹简,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她的眼泪流干了,可她还在哭,哭不出声,没有眼泪,只是干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喉咙疼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石头上,抱着那卷竹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