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第3页)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去灶台煮汤。她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棚口。伯禹没有来。他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一个人,面朝南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石生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大人,喝碗汤。”
“不饿。”
“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饿。”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碗放在伯禹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伯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阿沅的棚子。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阿沅坐在棚子里,看着伯禹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回头。因为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把汤倒进了水里,因为她连一个解释都没有给他。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变成了这样。
他不懂。
可她不能说。
弃说得对,她走了,他才安全。她在这里待得越久,他就越危险。不是因为她会害他,是因为他在乎她。他在乎她,就会分心。他分心,治水就会出问题。治水出问题,帝舜就会问责。问责——他就会像他爹一样。
她不能让他像他爹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棚子里钻出来,走到灶台前。她生火,煮汤,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放在伯禹旁边的石头上。
“喝汤。”她说。
她没有看他,转过身,走了。
“阿沅。”他在身后叫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她没有回头,走进棚子里,把草帘子放了下来。
草帘子隔开了他们的视线。她看不见他了,他也看不见她了。可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端起碗喝汤的声音。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她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她怕他听见,怕他走过来,怕他掀开草帘子,怕他看见她满脸泪水的样子。她哭了很久。久到碗空了,久到石头上的汤凉了,久到天边的星星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她屏住了呼吸。
他的脚步声在棚口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
她没有掀开草帘子。她不敢。她怕掀开之后,看见他站在外面,等她。她怕她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说“我不走了,我哪里都不去”。她怕她说了之后,他就再也不让她走了。可她必须走。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她不能等到那一天再让他知道。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的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心口。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听见。
可他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南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他在等她。
不管她来不来,他都会等。